海上軍功爵位制草案在朝堂上吵了三天，最終在陳默的強硬態度下，勉強通過了。訊息從京城傳出去，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全國各地。但飛得最快、落得最實的，還是東南沿海——福建、廣東、浙江，那些世代靠海吃飯的地方。那裡的百姓對“海”字的理解，比朝堂上那些高談闊論的官員們深得多。他們知道海上有風浪，有暗礁，有海盜，有紅毛鬼。他們也知道——海上有機會。
福州的碼頭邊，有一個叫林默生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塊礁石上，望著遠處的海平線發呆。
他今年二十三歲，廩生出身，在府學裡讀了十幾年的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八股文寫得花團錦簇，但考了三次鄉試，三次都名落孫山。去年第三次落榜之後，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整整一個月，不出門，不見人，每天對著牆壁發呆。他爹林茂源是個做海產生意的小商人，看著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著急，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懂八股，不懂四書五經，只知道一件事——讀書人考不上功名，這輩子就完了。
海上軍功爵位制的訊息傳到福州，是在一個傍晚。林默生正在碼頭幫父親卸貨，滿身魚腥味，手上被漁網磨出了好幾道口子。隔壁船的老陳頭跑過來，手裡揮著一張皺巴巴的告示，嘴裡嚷嚷著：“大訊息！天大的訊息！朝廷說了，出海殺敵能封爵！畫地圖也能封爵！”
碼頭上的人呼啦啦圍了上去。林默生也湊過去，擠進人群，踮起腳尖看那張告示。告示是府衙貼出來的，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斬首三級授海勇校尉”時，心跳了一下。看到“開埠通商授開埠伯”時，心跳又了一下。看到“繪製海圖授繪圖表伯”時，他的心跳徹底亂了。
當晚，林默生在燈下坐了一整夜。面前攤著兩張紙——一張是府學的課業，題目是“子曰：學而優則仕”，他還沒寫，墨已經幹了。另一張是白紙，是他從父親的賬本上撕下來的，邊角還有些潮。他提起筆，在兩張紙之間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在那張白紙上寫下了四句詩——
“三尺青鋒丈二槊，踏浪何曾讓鬚眉。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文官。”
寫完，他放下筆，把詩摺好塞進懷裡，吹滅了燈。
第二天清晨，林默生起了個大早。他換上一身乾淨的短褐，把頭髮重新梳好，對著水缸裡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了家門。林茂源正在院子裡曬魚乾，看到兒子穿戴整齊地出來，愣了一下。
“去哪？”
“招兵處。”林默生沒有回頭。
林茂源的手僵在半空中，手裡的魚乾掉在了地上。他想叫住兒子，但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想起那些夜晚，兒子屋子裡的燈總是亮到後半夜，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是兒子熬得通紅的眼睛和沒有寫完的課業。他想起兒子第三次落榜那天，一個人在碼頭上坐了很久，看著海面發呆，直到漲潮的海水漫過了他的腳踝。他想起妻子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默生這孩子，心思重，你別逼他。”
他從來沒有逼過兒子。是這世道在逼。
“默生！”林茂源終於喊了出來。
林默生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爹，您別攔我。”
“我不攔你。”林茂源的聲音有些啞，“你……你把這個帶上。”他轉身從屋裡翻出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縫的，有些舊了，但刀刃磨得鋥亮。這是他年輕時跑船用的，防海盜的，跟了他二十多年。“帶著。海上不比陸地，什麼事都可能碰上。”
林默生轉過身，看著那把短刀，眼眶有些發熱。他接過刀，別在腰間，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一次，他真的走了，沒有回頭。
招兵處設在福州城東的校場，原本是每年鄉試武舉的考場，如今臨時改成了海軍募兵站。林默生到的時候，校場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他站在隊伍裡，打量了一下前後的人。前面是個黑臉膛的壯漢，胳膊比他大腿還粗，一看就是打漁出身，身上還帶著海腥味。後面是個白白淨淨的年輕人，穿著青布長衫，頭上戴著方巾，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典型的讀書人打扮，跟他一樣。
“你也是來參軍的？”林默生忍不住問。
那年輕人收起摺扇，拱了拱手：“正是。在下陳友諒，長樂人，府學生員。兄臺也是讀書人？”
林默生苦笑：“廩生。考了三次沒中，不想考了。”
陳友諒哈哈一笑，笑聲爽朗，沒有半點讀書人的矜持。“巧了，我也是。考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差。去年鄉試，我寫了一篇自以為絕妙的文章，結果考官批了八個字——‘辭藻華麗，言之無物’。氣得我三天沒吃飯。”
林默生忍不住笑了。“那你後來怎麼辦？”
“後來？”陳友諒把摺扇別在腰間，擼起袖子，露出並不粗壯但還算結實的小臂，“後來我想通了。讀了十幾年的書，連個舉人都考不上，再讀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不如趁年輕，換個活法。”他拍了拍腰間的短刀，“這不，把祖傳的刀都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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