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譯密信之後的第五天，沈懷遠又收到了一份情報。這次不是截獲的信件，而是一個活人——一個從呂宋島北部山區逃出來的土著漢子。
此人叫巴圖，是一個小部落的酋長之子。他的部落世代居住在呂宋島北部沿海的一片河谷裡，靠打漁和種稻為生，跟大明商站做過幾年生意，關係尚可。但三天前，一夥西班牙士兵突然闖入他們的村莊，說要“借”他們的船和嚮導。巴圖的父親拒絕了，西班牙軍官當場拔出佩劍，刺穿了他父親的胸膛。巴圖躲在草垛裡逃過一劫，趁夜摸黑跑出來，跑了三天三夜，在馬尼拉碼頭上找到了掛著龍旗的大明商站。
他撲通一聲跪在沈懷遠面前，用生硬的閩南語夾雜著當地方言，斷斷續續地講完了整件事。講到父親被殺的時候，這個二十出頭的漢子嚎啕大哭，眼淚和泥混在一起，把地上的青磚洇溼了一大片。
沈懷遠沒有打斷他。他讓巴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等他哭夠了，才慢慢追問細節。
“西班牙人借你們的船，說要幹什麼？”
巴圖擦了一把眼淚，努力回憶：“他們……他們說要運兵。去南邊的一個鎮子，叫什麼……阿帕裡。”
阿帕裡。沈懷遠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走到牆上掛著的呂宋地形圖前，手指從馬尼拉出發，沿著海岸線往北移動，停在了一個小小的標記上。阿帕裡，呂宋島北部沿海的一個小漁村，位置偏僻，但附近有一條適合登陸的沙灘。最重要的是——那裡有一個大明的商站。
商站不大，只有十幾個人，平時做些收購漁獲、販賣布匹的小生意。去年鄭芝龍決定把商站往北拓展時，選了這個地方作為中轉點，理由是“離馬尼拉夠遠，不容易被西班牙人盯上”。沒想到西班牙人還是盯上了。
“巴圖，你還記得西班牙人說了什麼時候動手嗎？”
巴圖想了想，說：“他們說……月圓之夜。”
沈懷遠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看了看天色。今晚的月亮只有一彎細鉤，再有兩夜，就是月圓。他有不到兩天的時間。
他轉身對劉存義說：“快馬加鞭，送信給阿帕裡商站，讓他們連夜加固工事、備好武器。能撤就撤，撤不了就守。再派一隊人沿北線接應，如果商站被圍，從外圍製造動靜，引開西班牙人。”
劉存義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跑了出去。
沈懷遠重新走到地圖前，盯著阿帕裡那個小標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西班牙人為什麼要打阿帕裡？那裡位置偏，兵力少，物資不多，打下來也搶不到什麼東西。除非——他們不是為了搶東西，而是為了拔釘子。
大明在南洋的商站像棋子一樣散佈在沿海各處，每一個都是未來艦隊的補給點。拔掉一個，就少一個。拔掉的多了，大明的補給線就會被切斷。鄭芝龍離開馬尼拉時告訴過他：“我在南洋的佈局，就像一張網。網眼很大，但網線很結實。西班牙人要破這張網，就得先扯斷網線。阿帕裡就是一根網線。”
沈懷遠握緊了拳頭，窗外的風很大，吹得地圖的一角嘩啦啦地翻動。
兩天後，阿帕裡。月色明亮，海面上泛起銀白色的波光，像鋪了一層碎銀子。風不大，浪也不大，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畫——太安靜了。商站的掌櫃叫趙大海，是福建泉州人，在馬尼拉做了快十年生意，去年才被鄭芝龍派到這個偏僻的小地方來。他接到沈懷遠急信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不撤，也不守。他要打。
“弟兄們，”趙大海站在小院子裡，面前是十幾個拿著刀、長矛和幾支火銃的夥計，“西班牙人今晚要來，信上說的。咱們跑不掉，也跑不了。既然跑不了，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讓他們以為咱們沒防備，等他們進來了再關門打狗。”
一個夥計哆嗦著說：“掌櫃的，他們人多……”
“人多怕什麼？”趙大海打斷他，“咱們人少，但咱們在自己家裡。他們不熟地形，走路都磕磕絆絆。你讓他們進來，把他們都放進來，然後往咱們挖的陷阱裡引。能幹一個是一個，幹完就跑，鑽進林子裡，他們追不上。”
夜半時分，海面上出現了動靜。十幾艘小船從南邊划來，每艘船上坐著七八個士兵，黑壓壓一片，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螞蟻。船頭站著一個西班牙軍官，手裡舉著望遠鏡，遠遠地盯著商站的輪廓。商站的屋子裡漆黑一片，沒有點燈，沒有聲響，像是已經睡熟了。
西班牙軍官滿意地點了點頭，低聲下令：“靠岸。動作輕一點。”
小船慢慢靠上沙灘，士兵們跳進水裡，蹚著齊膝深的海水走上來。他們渾身溼透，火繩槍用油布裹著，刀掛在腰間，靴子裡灌滿了沙子。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土著嚮導，光著腳，揹著吹箭筒，眼神警惕地在黑暗中搜索。
他們摸進了院子。院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推就開了。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狗，連雞都沒有。幾個士兵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寫滿了疑惑——情報不是說這裡住著十幾個人嗎？難道提前跑了？
就在這時，有人踩到了一根細繩。繩子連著屋簷上掛著的一排陶罐，罐子裡裝滿了幹辣椒、石灰和碎瓦片。繩子一斷，陶罐嘩啦啦地掉下來，碎了一地，白灰和辣椒粉騰空而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緊接著，院子的四面牆頭上同時亮起了火光。
火把是浸了松脂的，一點就著，十幾支火把同時亮起來，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趙大海站在西側的牆頭上，手裡舉著一支火銃，對準了領頭的西班牙軍官。
“朋友們，歡迎來我家做客。”他的聲音很大，像是要讓所有鄰居都聽到，“但這個點來的，不算客人，算賊。賊有什麼待遇，你們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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