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把畫著城牆缺口的木板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最後叫來了汶萊蘇丹哈桑的長子——一個叫阿卜杜拉的年輕將領,二十七歲,黑瘦精幹,會說一口磕磕絆絆的閩南語。他把木板遞給阿卜杜拉,指著城北那道修補過的舊缺口說:“你們的人,能不能從這邊摸到城牆底下?”
阿卜杜拉接過木板,低頭看了半晌,抬起頭來:“城牆底下有護城河。雖然幹了,但淤泥還在,人走過去會陷進去。”
“能搭木板過去嗎?”
“能。但木板不能太長,太長會被人發現。”
趙鐵柱想了想,說:“那就用短木板,幾塊拼著搭。人走的時候輕一點,別出聲。”
阿卜杜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的手下熟悉這片地形。近二十年裡,馬六甲換了三個主人,但城牆下的淤泥和野草從來沒換過。他知道哪段護城河的淤泥最淺,哪段城牆的根基最老,哪段地段的看守最松——因為當年他父親就曾打算在這裡埋過火藥,只是後來沒有動手。
當天夜裡,三十名汶萊士兵扛著鐵鍬和短木板,趁著夜色摸到了城北的護城河邊。他們匍匐在雜草叢中,像一群貼著地面遊動的蜥蜴,無聲無息地靠近城牆。鐵鍬裹了厚布,挖下去的聲音被壓到最低;木板搭在淤泥上,一人過去之後立刻抽走遞給後面的人;如果有人不小心踩滑了,旁邊的人會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回板面上。
他們挖了整整兩個時辰。城牆地基是石頭壘的,但石頭之間的縫隙是泥土和石灰填充的。汶萊士兵先撬開一塊鬆動的基石,然後用鐵鍬順著縫隙往下挖,越挖越深,越挖越窄,最後挖出一個能容納三隻火藥桶的洞穴,再將洞口用碎石虛掩。
火藥桶是事先密封好的,桶外包了好幾層油布,外面又裹了一層防水的桐油氈。汶萊士兵用麻繩把三隻火藥桶拴在一起,上面壓著一層乾草和浮土,再用碎石重新把洞口封住。引線被小心翼翼地沿著城牆根延伸到護城河對岸,用枯葉覆蓋著,夜色中幾乎看不出痕跡。
阿卜杜拉回到營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全身是泥,臉上糊得只剩兩隻眼睛還露在外面,但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種興奮又剋制的光:“挖好了。”
天亮之後,趙鐵柱沒有急著引爆。他讓人在城北的護城河對岸搭了幾頂帳篷,外面晾著幾件衣服,升了幾縷炊煙,讓城牆上的人誤以為那是明軍的一處普通營地。然後他派了一隊士兵,在距離城牆數百步的射程之外排開陣勢,做出即將進攻的假動作。
城牆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口令聲,葡萄牙士兵被吸引到正面佈防,沒有人注意到城北的護城河邊,那些晾曬的衣服和浮土之下,一根細長的引線正安靜地趴在地面上,像一條蟄伏的蛇。
當天下午,阿卜杜拉站在引線的末端,手裡握著一根火把。他回頭看了一眼趙鐵柱——趙鐵柱站在遠處,舉著一隻單筒望遠鏡,朝他點了點頭。阿卜杜拉蹲下身,把火把湊近了引線,火苗舔上引線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然後沿著地面朝城牆方向蜿蜒而去,一路拖出一道細細的白煙。
幾息之後,城牆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驚醒了。地面震動了一下,連站在遠處的趙鐵柱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壤在微微顫動。然後是一聲更響的爆炸聲——這一次不再是沉悶,而是炸裂的、破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內部撕裂開來。
城牆北段的那道舊缺口,被炸開了一個將近兩丈寬的豁口。碎石、泥土、石灰粉末騰空而起,形成一股灰黃色的塵浪,沿著城牆兩側卷向天空。城樓的一角也隨之坍塌,碎磚和斷木轟然墜下,砸在護城河的淤泥裡,濺起一片漆黑的泥水。
趙鐵柱放下望遠鏡,拔出腰間的短刀,刀身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他舉刀向前一指,聲音穿透了塵霧和硝煙:“進城。”
明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衝過了護城河,踏著坍塌的碎石爬上了缺口。他們用木板搭在裂口處的斜坡上,一隊隊士兵端著火銃、扛著雲梯,沿著坡面衝上城牆,然後從城牆上順著內側的石階往下湧。後續的部隊緊隨其後,從缺口處魚貫而入,像一道無法阻擋的洪流。
葡萄牙守軍在爆炸中損失慘重,許多人甚至沒能及時醒來,就被坍塌的石塊和磚瓦掩埋在了廢墟之下。僥倖活下來的人從瓦礫中爬出來,耳朵嗡嗡作響,眼前全是灰白色的粉塵。有人看到明軍士兵舉著火銃從缺口衝進來時,本能地想去找武器,但手在廢墟里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根燒黑的房梁和半截斷裂的旗杆。還有人站在原地,張著嘴,像是還沒從剛才那聲巨響中緩過神來。
佩雷斯站在城堡主塔的最高處,俯瞰著下面那片正在崩塌的城池。他的目光穿過硝煙和塵埃,落在城牆北段那個被炸開的巨大豁口上,看著那些湧進來的身影逐漸覆蓋了缺口、街道、廣場,然後收回了視線,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帶上了門。
房間裡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把短劍和一張疊好的投降書。短劍是當年他晉升上尉時佩帶的制式佩劍,劍鞘上的銀飾已經磨損得發暗,只剩下幾道淺淺的花紋輪廓。他拿起那封投降書,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回窗前,把它扔了下去。白紙在風中翻卷著飄落,落在了城內的一處屋頂上,恰好被一個抬頭的明軍哨兵看見。
他隨即轉身,拉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城門在巨響中開啟之後,趙鐵柱騎著馬從北門進了城。街道兩側有葡萄牙士兵蹲在牆角,雙手抱頭,有一些試圖站起來逃跑。趙鐵柱沒有回頭,徑直策馬走向城中央的廣場。廣場上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碎石屑和塵土,明軍的旗幟正在廣場中央那根最高的旗杆上緩緩升起。旗面在午後的海風中展開,墨綠色的綢布被風繃得筆直,上面的金色龍紋在陽光下一明一暗地翻動著。
阿卜杜拉站在他身邊,看著那面正在升起的旗幟,低聲說了一句:“我父親說得對——這面旗,遲早要升起來。”
趙鐵柱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在那裡,一艘掛著荷蘭旗幟的商船正在緩緩調頭,像是目睹了這場爆炸之後,決定不再向前靠近。風從海面上吹來,裹著微微的硝煙味和塵土的氣息,掠過城牆斷壁和旗杆上的龍旗,向西面更遠的海面散開。
而在城堡主塔頂層的那間屋子裡,佩雷斯正坐在空蕩蕩的書桌前。沒有綁他,沒有搜他的身,甚至沒有關上房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面正在飄揚的大明旗幟上,窗臺上放著一杯涼透的水和半塊乾麵包。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面獵獵作響的龍旗看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在里斯本的碼頭,第一次上船出海的那天,他在船尾看了很久陸地的輪廓。夕陽把岸上的房屋和山丘都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紅色,沿著海平面漸漸下沉。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將越過重洋,征服一片比葡萄牙更遼闊的土地。他確實越過了重洋,也確實征服過,只不過最終征服這一切的人,換成了另一面旗。
風從海面上吹來,裹著硝煙尚未散盡的氣息。在那面新升起的旗幟下方,城門廢墟旁的幾塊碎磚還在微微冒煙,而遠處一支由五艘掛著東印度公司旗幟的武裝商船組成的編隊,正在往西北方向航行。船隊與馬六甲城相距約二十海里,船尾的人在晨光中隱約看到城堡方向升起的那道煙柱,但沒有減速,也沒有變向,像是什麼都沒看見,又像是看見了也決定當作沒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