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在攻打馬六甲之前,做了一件讓所有將士都摸不著頭腦的事。
他讓人在艦隊後方的一艘補給船上組裝了一個奇怪的東西——一個用厚棉布和桐油布縫製而成的巨大氣囊,形狀像一個倒置的大水囊,底部用竹篾編成一個環形籃筐,裡面能站兩個人。氣囊的開口處連著一隻小鐵爐,爐子裡燒的是浸過鬆脂的乾柴和棉絮,火光熊熊,熱氣順著管道灌進氣囊,把布面撐得鼓脹起來。
“趙統領,這……這是啥玩意兒?”陳虎站在補給船的甲板上,仰頭看著那個正在緩緩膨脹的布囊,一臉茫然。
趙鐵柱拍了拍布囊的外壁,聲音帶著幾分得意:“科學院造的。叫‘熱氣球’。充了熱氣就能飛上天,從天上往下看,敵人的佈防一清二楚。”
陳虎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飛……上天?”
“飛上天。”
當天夜裡,熱氣球第一次升空。操作熱氣球的不是趙鐵柱,而是從科學院專程調來的兩個年輕學員——一個叫周文達,負責控制爐火和氣囊;一個叫孫明遠,負責觀測和繪圖。兩人都是海軍學院的第一批畢業生,在京城接受過熱氣球操作的訓練——雖然訓練時間只有短短兩個月,而且之前的測試高度從未超過五十丈。
熱氣球升到一百五十丈高的時候,孫明遠用炭筆在一張薄木板上飛快地勾畫著下方的地形輪廓。馬六甲城在他的視野裡變成了一座微縮的模型——城牆的高度、炮臺的位置、港口裡停泊的船隻數量、甚至城中主要街道的走向,一覽無餘。他畫得很急,手微微發抖,畫到一半,一陣橫風颳過來,吊籃猛地傾斜了一下,他本能地攥緊了竹筐邊緣,心口咚咚直跳,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下方那座正在清晨薄霧中甦醒的城堡。
“周文達,風太大了,能穩住嗎?”
周文達調整著爐火的火力,聲音發緊:“能穩住,但撐不了太久。燃料有限,最多再待一炷香。”
一炷香的時間,孫明遠的手幾乎沒停過。他把看到的每一條街巷、每一段城牆、每一處可能藏兵的角落都粗略地標在了木板上,還在炮臺的位置畫了幾個小叉,代表射程的覆蓋方向。熱氣球緩緩下降,重新落在補給船的甲板上時,孫明遠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雙腿發軟,臉色發白,但手裡的那塊木板被攥得緊緊的。
“趙統領,畫好了。”
趙鐵柱接過木板,低頭一看,目光在那些潦草的線條上快速掃過,隨即他的手指點在城北一角:“這裡,城牆的轉角處,有一道舊缺口,像是以前修補過。可以從這裡突進去。”
葡萄牙守軍並非沒有察覺。
當天凌晨,馬六甲城堡的值夜哨兵正在城牆上打盹。他靠著垛口坐著,手裡攥著一根熄滅的火繩,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忽然,他的同伴猛地推了他一把:“你看天上!那是什麼?”
哨兵揉著眼睛抬起頭,順著同伴的手指望去——晨霧正在散去,但東方的天際線上,一個圓形的黑影正在緩緩移動,比鳥大得多,比雲低得多,隱隱約約能看到下方吊著一團東西,像是有人在上面坐著。哨兵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那個圓形的黑影還在,彷彿正在轉向,繞著城堡上空緩緩盤旋。
“天……天兵?”哨兵的聲音開始發抖,手裡的火繩掉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天兵下凡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城堡。葡萄牙士兵們從營房裡湧出來,有人光著腳,有人只穿了條褲子,有人一邊繫著腰帶一邊仰頭望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隻正在晨光中緩慢盤旋的熱氣球上,有人開始畫十字,有人在胸前不停地比劃著祈禱的手勢,還有人跪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
佩雷斯被叫醒的時候,披著一件外衣就衝上了城牆。他舉著望遠鏡朝東方的天空望去,當他看到那隻正在低空中緩緩盤旋的圓形物時,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他身後的幾個軍官也在看,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手按劍柄,有人低聲問了一句:“上帝啊……那是我們的人嗎?”
佩雷斯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轉身吩咐身邊的副官:“傳令下去,不要慌張,不要開槍。那只是中國人的把戲。他們飛不了多高,也飛不了多遠,打不下來的。”
但他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能聽出一絲微弱的不確定。
熱氣球第二次升空是在三天後。這一次,它沒有盤旋,而是直接飛到了城堡正上方,從吊籃裡扔下了一捆傳單。傳單用漢文和葡萄牙文兩種文字寫成,內容很簡單——“城外已被三面合圍,城內糧草不足半月。降者不殺,抵抗者格殺勿論。三日後,若仍不降,炮火將夷平全城。”
傳單像雪片一樣飄落在城堡的街道上、屋頂上、廣場上。幾個葡萄牙士兵撿起傳單,交給佩雷斯。佩雷斯看完之後,把傳單摺好,沒有燒,也沒有發怒,只是放進了自己的衣袋裡。
當天夜裡,城堡的伙房裡開了一個小範圍的軍官會議。有人主張投降,有人主張拼死突圍,還有人沉默著不說話,目光在佩雷斯和熱氣球之間來回游移,最終落在了佩雷斯的臉上。
佩雷斯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遠處海面上那支列陣以待的大明艦隊。夜色中,艦隊的輪廓模糊而龐大。而在他頭頂上方,那隻熱氣球正在夜色中緩緩升起,吊籃邊緣的小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像一顆懸在半空中的、近在咫尺的星星。
他望著那顆“星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房間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說,那是天兵,還是妖術?”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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