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走後的第三個月,沈懷遠終於等來了他一直在等的訊息——汶萊蘇丹哈桑答應出兵。
訊息是趙鐵柱親自從汶萊帶回來的。他騎著一匹矮腳馬,風塵僕僕地趕回馬尼拉,臉上帶著海風皴裂的紅印,一進總督府就灌了半壺涼茶,抹了把嘴,對沈懷遠說了八個字:老頭答應了,出兵兩千。
沈懷遠放下手裡的公文,眉眼間終於露出了一絲鬆動。他等這八個字等得太久了。自從鄭芝龍被調回京城,朝中那些言官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但南洋的局勢並沒有因為朝堂的安靜而變得輕鬆。荷蘭人和英國人依然在馬六甲兩頭設卡,大明的商船繞行巽他海峽雖然能走,但航程多出三分之一,時間和成本都在成倍增加。而更讓沈懷遠坐立不安的是,西班牙援軍的訊息像一片烏雲,從南方天際緩緩壓過來——鄭芝龍離任前留下的情報顯示,那支從墨西哥出發的艦隊,隨時可能出現在呂宋的海平線上。
必須搶在援軍到來之前,把馬六甲這根刺拔掉。
沈懷遠在鄭芝龍走後,一直都在暗中籌備這件事,他知道以大明艦隊目前的實力,硬攻馬六甲會付出慘重代價,必須有人幫忙,最好是有人從陸地上配合。放眼整個南洋,既有意願、又有能力出兵配合的盟友,只有汶萊。
哈桑蘇丹還說了什麼?沈懷遠放下茶壺,走到牆上的海圖前。
趙鐵柱想了想,說:老頭說,他出兵可以,但有三個條件——第一,仗打完以後,馬六甲的通商稅,汶萊要分一成;第二,大明在汶萊的補給站,租金從每年五百兩降到三百兩;第三,讓他的長子跟著咱們的艦隊出海見見世面,學學怎麼開炮。
沈懷遠聽完,忍不住笑了一聲:老狐狸,趁火打劫都打得這麼規矩。不過——他收斂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在海圖上馬六甲海峽的位置,這三個條件,我替朝廷做主,應了。你回去告訴哈桑蘇丹——出兵之日,就是分賬之時。
趙鐵柱點頭去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懷遠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力全部集結到了馬尼拉。趙鐵柱率主力艦隊,從馬尼拉出發,沿婆羅洲北岸向西推進,目標直指馬六甲海峽東口。與此同時,另一支分艦隊從巽他海峽繞行,穿插到馬六甲海峽西口,封住葡萄牙人的退路。再加上汶萊蘇丹從陸路派出的兩千兵力,三路並進,像三把鉗子,同時向馬六甲城合攏。
三路圍城。
葡萄牙守軍不是沒有察覺,但他們察覺得太晚了。馬六甲城堡的守將是老將佩雷斯,就是之前被神父弗朗西斯科派去聯絡馬六甲的那位葡萄牙上尉,如今已經升任城防司令。他在馬六甲經營了十幾年,熟悉每一段城牆的高度、每一門火炮的射程、每一個港口的潮汐變化。但當了望手告訴他,東邊海面上出現了一支掛著龍旗的艦隊時,佩雷斯的第一反應不是迎戰,而是走進城堡頂層的祈禱室,在十字架前跪了很久。
他清楚自己手裡的牌——一千二百名守軍,其中有一半是本地招募的僱傭兵,打順風仗還能用,一遇到硬仗就會跑;城堡裡的火炮倒是不少,但彈藥儲備只夠打兩場中等規模的戰鬥;港口裡停著七艘戰船,最大的一艘還是二十年前的老船,船底長滿了海蠣子,航速還不如一艘商船。
而他要面對的,是二十多艘大明戰船,外加兩千汶萊士兵從陸地上包抄後路。
攻城是在黎明前開始的。
趙鐵柱的戰術直接而冷酷,他讓人先用鏈彈和開花彈狂轟了一輪,瞄準的是城堡外側的炮臺和港口裡停泊的戰船。炮聲響了整整半個時辰,火光映紅了半邊海面,黑煙濃得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第一輪炮擊之後,趙鐵柱下令停止射擊,讓船上掛出白旗——這是給葡萄牙人一個投降的機會,也是鄭芝龍離任前寫進《南洋作戰手冊》裡的標準流程。片刻之後,城堡上升起了一面白旗,不大,系在城堡主塔的旗杆上,在晨風中緩緩飄動。
佩雷斯親自走下了城堡,帶著兩個隨從,手裡捧著佩劍,交到了趙鐵柱手裡。
我們投降。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生硬的閩南語說道,請貴軍保證城中平民的安全。
趙鐵柱接過佩劍,沒有說多餘的話,只回了一句:只要不抵抗,不傷人,不搶掠,你們的命,我們留著。
佩雷斯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城堡。他的背影在晨光中佝僂了幾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趙鐵柱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座已經升起了大明龍旗的城堡。旗杆上原來的葡萄牙旗幟已經被降了下來,疊好放在城牆上,等待歸還。他忽然想起出發前沈懷遠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打下馬六甲,不只是為了打通商路,更是為了讓南洋所有還騎牆的人看一看——大明的旗,能插到任何有海風吹到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兵說:發訊號——馬六甲已克。讓沈大人把訊息傳回京城。
訊號彈升空,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一道紅光,轉瞬即逝。遠處的海面上,幾艘正等待訊息的商船桅杆上,陸續升起了迎接勝利的滿帆。而那些站在城牆上的汶萊士兵,正遠遠地望著港口裡那支掛著龍旗的艦隊,眼神里摻雜著敬畏和複雜。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幾艘掛著荷蘭旗幟的商船正在緩緩掉頭駛離,像是目睹了這一幕之後,不再打算靠近。而在這片新被大明的炮聲和旗幟覆蓋的海域邊緣,一隊衣衫破舊、膚色被海風吹得黢黑的水手正縮在一艘不起眼的西班牙小商船上,貼著海岸線靜靜停泊。領頭的人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件,看著遠處城堡上空新升起的龍旗,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信重新塞回衣襟深處,轉身走進了船艙。船艙的桌板上攤著一張揉皺的海圖,一條從墨西哥海岸延伸過來的航線上,被炭筆畫了幾道潦草的記號,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延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