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周的彈劾奏摺被燒了，言官們安靜了三天。但陳默心裡清楚，安靜只是暫時的。那把火可以燒掉幾頁紙，卻燒不掉一些人心裡那個念頭——鄭芝龍手上的兵，太多了。
“王承恩，”陳默在一個清晨，站在乾清宮的海圖前，頭也沒回地對身後的人說，“擬旨。”
王承恩連忙鋪開空白聖旨，提起筆，等著。
陳默看著海圖上呂宋島的位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權衡：“著呂宋總督鄭芝龍，即刻啟程回京述職，不得延誤。其南洋艦隊總兵一職，暫由副將沈懷遠署理。呂宋軍政民政諸事，亦由沈懷遠暫行代理。”
王承恩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小心地問了一句：“陛下，鄭大帥的呂宋總督……”
“暫免。”陳默的聲音沒有波瀾，“但官職保留。回京之後另有任用。”
王承恩沒敢再問，低頭把聖旨寫完了。他吹乾墨跡，小心翼翼地卷好，封上火漆，派快馬出京送往福建再轉馬尼拉。他不知道皇帝心裡在想什麼，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陳默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離開海圖上呂宋島的位置。
訊息送到馬尼拉的時候，鄭芝龍正在碼頭上看一艘新到港的移民船靠岸。舷梯放下，第一批上岸的是幾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後面跟著扛著農具的壯年漢子，衣襟和布包上都沾著船艙裡沉悶的潮氣，臉上帶著長途航海的疲憊和初到異地的茫然。其中一個扛著鋤頭的黑瘦漢子踏上碼頭，放下肩上的家當，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同伴說：“這就是呂宋？比俺們村口的海風還鹹。”
鄭芝龍還沒來得及跟那幾個移民說句話，陳虎就急匆匆地從碼頭那頭跑了過來，手裡攥著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臉色不很好看：“大帥，京城來的旨意。”
鄭芝龍接過信，沒有當場開啟。他轉身走回總督府，進了書房，關上門，才拆開火漆。他看得不快，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目光在“即刻啟程回京”和“沈懷遠署理”這幾個字上停得格外久。讀完之後，他把聖旨摺好，沒有放回信封，而是放在了書桌的正中央，像是要讓它佔據一個顯眼的位置。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他被封為呂宋總督的那一天起，從朱由校在聖旨上寫下“暫代”兩個字的時候起，他就知道這個“暫”字，遲早會變成一個“調”字。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巧，正好在呂宋的根基剛剛穩住、西班牙人的陰影還在遠處徘徊的時候。
他坐在書桌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碼頭上，移民們正在陸續下船，有人在四處張望，有人蹲在行李旁邊歇腳，有人在向穿藍衣的吏員打聽分地的事。一個孩子扯著他母親的衣角，指著遠處海面上的帆影喊了一句什麼，聲音隔著院子被風吹散了，聽不真切。
傍晚時分，鄭芝龍把沈懷遠叫到了書房。沈懷遠顯然已經知道了聖旨的內容，走進來的時候，臉色比鄭芝龍還難看。
“大帥，我不想接這個署理。”沈懷遠開門見山，“我知道陛下的用意，但呂宋的局勢剛穩，這時候換帥……”
“但聖旨已經來了。”鄭芝龍打斷他，語氣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爭辯的分量，“沈懷遠，你記住三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呂宋全圖前，用手指了三個位置。
“第一，移民的事不能停。地要繼續分，界樁要繼續立，今年秋耕一定要種下去。種下去了，移民的心就定了；心定了，呂宋就穩了。”
“第二，與土著酋長的條約要守住。尤其是馬卡帕加爾，他是南部沿海最有威信的人。他站在大明這邊，南部就不會亂。他要是站到別人那邊，你就要花十倍力氣才能壓住。”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他轉過身，看著沈懷遠，“巽他海峽的航線，不能斷。荷蘭人和英國人封鎖馬六甲，現在只能走巽他。誰斷了這條路，誰就是斷了呂宋的命。你派趙鐵柱帶三艘船，常駐巽他海峽入口。不需要打，亮出旗子就行。讓他們知道——大明的船，走定了這條線。”
沈懷遠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末了才問：“大帥，您什麼時候走？”
鄭芝龍看了一眼書桌上那道聖旨：“聖旨說‘即刻啟程’，但沒限具體日期。我明天去一趟南部的移民安置區，把最後幾批地的界樁定了，然後走。”
沈懷遠沉默了一會兒，鄭重地點了點頭：“南邊的事，我會盯著。”
第二天清晨，鄭芝龍騎著一匹矮腳馬，帶著兩個隨從，沿著呂宋西海岸一路南行。他走了一整天，看了三處安置點、兩片新墾的農田、一座正在修建的水渠。在一個叫“安平莊”的移民村子裡，他遇到了一個扛著鋤頭的黑瘦漢子，漢子脖子上搭著一條舊布巾，鋤刃上還帶著新翻的泥土。兩人攀談了幾句，漢子說自己是泉州人，姓林，家裡分了三十畝地，今年秋耕要種番薯和旱稻。“大帥，俺聽說您要回京城了？”漢子忽然問了一句。
鄭芝龍愣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碼頭上的人都在傳。”漢子擦了把汗，咧嘴一笑，“俺就說一句——您回來了，俺們心裡踏實。您走了，俺們心裡就空了。”
鄭芝龍沒有接話，拍了拍漢子的肩膀，轉身走了。走遠了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彎腰鋤地的背影，把目光收回來，望向北方海天相接的那條線。那裡是海路的方向，也是回京的方向。
十天之後，鄭芝龍登上了“鎮海號”。
碼頭上來送行的人比他自己預想的多得多。陳虎站在船舷邊，紅著眼眶。趙鐵柱從巽他海峽趕回來，站在碼頭上，一言不發，雙手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幾個土著酋長也來了——阿基諾、拉莫斯、那兩個年輕酋長，還有馬卡帕加爾，拄著他那根雕花木杖，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眼睛依然是渾濁的，但渾濁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朝鄭芝龍的方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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