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大捷的訊息傳回京城之後,一連半個月,朝堂上都在論功行賞的事。禮部擬了封賞方案,兵部核了戰功名冊,連吏部都開始琢磨鄭芝龍那個“暫代”的呂宋總督要不要轉正。一片喜氣洋洋之中,倒也安靜祥和。
但陳默心裡清楚——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對勁。
果然,在呂宋克復的第十八天,一封奏摺擺上了他的御案。奏摺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劉宗周遞上來的,封皮乾淨,字跡端正,措辭更是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反覆推敲過的。可陳默只看了三行,眉頭就擰了起來。奏摺的核心只有一件事:彈劾鄭芝龍,以擁兵自重、擅權專斷、耗費國帑三項罪名,懇請皇帝裁撤其兵權,調回京師。
陳默沒有當場發火,把這封奏摺看完之後,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御案的一角,沒有批,沒有轉,也沒有發還。他只是讓王承恩把奏摺抄了一份,讓錦衣衛去查一查——劉宗周背後,還有誰在推動這件事。
錦衣衛的密報三天後送了上來。名單不長,但每一個名字都讓陳默的眉頭多擰一分——戶部兩個郎中、兵部一個主事、還有一位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跟劉宗周走得很近的禮部侍郎。這些人官職不高,但分佈在不同衙門,聯合起來的力量不可小覷。
更讓陳默在意的是,劉宗周的奏摺裡提到的罪名聽起來很重,但仔細一讀——都是些“莫須有”的罪名,沒有一件實指。比如“擁兵自重”,證據是鄭芝龍在馬尼拉擅自擴編艦隊;比如“擅權專斷”,證據是鄭芝龍未經兵部批准就調動戰船攔截英國船;比如“耗費國帑”,證據是那筆發行龍王券籌措的銀子,有相當一部分流向了呂宋。
陳默把那份奏摺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擅自擴編艦隊”幾個字上停了片刻,然後拿起硃筆,在奏摺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查無實據。
他沒有批“留中”,沒有批“駁回”,而是用了這四個字。劉宗周看到這個批註的時候,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知道皇帝這是在點他——你說他擁兵自重,證據呢?你說他擅權專斷,證據呢?你說他耗費國帑,呂宋拿下來的收益難道不是進了國庫的賬?
但他沒有退縮。當天下午,他又上了一封奏摺,這一封措辭更激烈,直接引用了“趙匡胤陳橋兵變”的典故,暗示一個手握重兵在外、遠離朝廷的將領,是最危險的存在。奏摺送到乾清宮時,陳默正在喝粥,一碗粥沒喝完,就被這封奏摺嗆得咳了幾聲。他沒有批“查無實據”,而是讓王承恩把這封奏摺送到內閣,讓閣臣們傳閱。
這一傳,朝堂上徹底炸了鍋。
支援劉宗周的人認為鄭芝龍的權力確實太大了,南洋幾十艘戰船、幾千將士、一座呂宋島,全聽他一個人的。萬一哪天他有二心,朝廷拿什麼制衡?反對的人則說——人家剛打下呂宋,戰功赫赫,你們就彈劾他擁兵自重?這是卸磨殺驢!以後誰還敢替朝廷賣命?
兩撥人吵了三天,面紅耳赤。第三天傍晚,陳默把內閣大學士顧秉謙、兵部侍郎楊嗣昌、以及都察院右都御史張問達一起叫到了乾清宮,把劉宗周的兩封奏摺攤在桌上,開門見山,語氣不算重但很沉:“你們看,怎麼辦?”
顧秉謙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兩頭不得罪的話:“鄭大帥確實有功,但劉宗周說的那些……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臣以為,不如把鄭大帥調回京城,升任兵部侍郎,以示嘉獎。南洋那邊另派一位文官去接任總督。這樣既保全了鄭大帥的體面,又消了朝中的疑慮。”
楊嗣昌直接嗆了回去:“調回來?南洋的仗還沒打完呢!荷蘭人、英國人、西班牙人,個個都在盯著馬六甲。這時候把鄭芝龍調回來,換個文官去,誰來打仗?”
張問達把兩份奏摺的措辭核對了一遍,對顧秉謙說:“顧閣老,您仔細看看,劉宗周的彈劾奏摺裡,到底有沒有一條實指?”
三個人爭論到了深夜,也沒有定論。陳默始終沒有表態,只是聽著他們的爭論,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封鄭芝龍的奏報上,在心裡反覆掂量著。如果調鄭芝龍回京,他必然是聽話的。但南洋的防線會瞬間出現一個無法填補的缺口。如果不調,朝中的聲音會越來越大,彈劾會越來越多,遲早會變成一場動盪。
第二天的早朝上,陳默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沒有發火,沒有訓斥,只是讓人把劉宗周的兩封奏摺當眾宣讀了一遍。大殿裡鴉雀無聲,讀完之後,他問了一句:“鄭芝龍在南洋的所作所為,你們有誰親眼見過?那些所謂的‘擁兵自重’‘擅權專斷’,有誰能拿出實證來?空口白話,也是彈劾?”
劉宗周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沒敢接話。朝堂上安靜了很久,然後,一個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站了出來。
不是文官,是一個已經半退隱的老武將——薊鎮總兵趙率教。他七十多歲了,鬚髮皆白,平時很少在朝會上開口,很少有人還記得他年輕時在遼東跟女真人打過多少硬仗。他站出來的那一刻,整個朝堂都安靜了。
“陛下,老臣說一句。”趙率教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老臣帶了一輩子的兵,知道一個道理——打仗的人,最怕的不是敵人,是身後的刀子。鄭芝龍在南洋拼死拼活,打的是大明的仗,守的是大明的海。如果這樣的人都要被彈劾,以後誰還敢替陛下賣命?”
大殿裡靜得出奇。所有人都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沒有人說話。劉宗周的臉由白轉紅,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退朝之後,陳默把趙率教留了下來。
“趙老將軍,你今天說的那些話——”
趙率教擺了擺手,蒼老而誠懇:“陛下,老臣不是替他說話,是替那些還在海上拼命的人說話。”
陳默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從御案上拿起劉宗周那兩封奏摺,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身,將它們放進了一旁的銅爐裡,火舌捲上紙頁,很快化作灰燼,餘灰在爐底蜷成一小堆焦黑的卷邊。
“朕知道該怎麼做。”
訊息傳到馬尼拉的時候,已經是十二天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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