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甲城頭換旗的第三天，沈懷遠從馬尼拉趕到了馬六甲。
他來得急，坐的是一艘快船，船身輕便，帆面吃滿了風，比主力艦隊早了兩天抵達。他下船的時候，趙鐵柱正蹲在碼頭上跟幾個當地漁民說話，見他來了，把手裡的魚乾往旁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鱗片，站起來拱了拱手：“沈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沈懷遠沒有寒暄，直奔主題：“陛下有旨。馬六甲既克，需儘快頒佈一道海疆令，把大明的海上疆界劃定清楚。令文我已經擬好了，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趙鐵柱接過那份令文的抄本，展開讀了兩行，眉毛就挑了起來。
“凡大明南海海域，自呂宋以西、馬六甲以東、婆羅洲以北、安南以南，均為大明皇家水師管轄之海域。外國商船通行，須向馬六甲或馬尼拉兩地官府申領通行憑證。未經許可擅自入港者，視為侵入；抗拒查驗者，視為敵意。通行憑證年費，按船舶噸位徵收，不繳者不得通行。”
令文寫得不長，總共只有七八條，但每一條都像一把釘子，釘在了這片海域的版圖上。最讓趙鐵柱注意的是最後一條——“此前與各國簽訂之條約、協議、協定，凡與海疆令相悖者，一律作廢。”
“一律作廢，”趙鐵柱放下令文，“這把之前籤的那些東西全廢了？”
沈懷遠點了點頭：“陛下說的——以前籤的，是他們欺負咱們不懂海上的事，糊弄著籤的。現在咱們懂了，就不認了。”
趙鐵柱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又往下看了兩行：“‘通行憑證年費按船舶噸位徵收’——這得跟各國商船收多少？”
“還沒定。陛下說了，讓咱們先摸清行情，再定價格。但有一條原則——比荷蘭人以前收的便宜三成，比葡萄牙人以前收的便宜一半。讓人家覺得划算，但又知道這錢是交給誰了。”
海疆令頒佈的訊息傳開之後，不出所料，商船上炸了鍋。
最先找上門來的是幾個在馬來半島沿岸跑短途的本地商人。他們常年用小型商船往返於馬六甲和周邊港口之間，運糧食、運鹽、運布匹，家底不大，扛不住新規矩帶來的額外成本。一個滿頭白髮、赤腳穿著草鞋的老船主帶著幾個人在城堡門口站了好一陣，趙鐵柱讓人把他們請進議事廳坐下來談。
老船主坐下之後，開門見山地說：“大帥，我們跑了一輩子小船，從來沒聽說過過海還要辦證。這一辦證，得花多少錢？”
趙鐵柱看了沈懷遠一眼，沈懷遠從袖中取出一份補充告示，唸了幾條，語氣不急不緩：“根據最新章程，三百石以下的小型商船，年費低，大約相當於跑一趟短途的運費。對於常年跑固定航線的船隻，可以按季度繳納，不一次性收全年。如果是載貨不滿三成的空船，還可以申請減半。”
老船主聽完，眉頭鬆動了一些，又問：“辦了證，能管用多久？會不會今天辦了，明天又變？”
沈懷遠說：“海疆令是陛下親筆簽署的，除非大明亡了，否則不會變。”
老船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我們辦。”
訊息傳到馬六甲城裡的時候，佩雷斯正坐在他的房間裡收拾為數不多的行李。
他已經交出了佩劍和官印，準備隨下一班葡萄牙商船離開。在收拾一本舊航海日誌時，他翻到了前幾頁——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是當年他的上司在里斯本寫給他的委任狀。那時候他們剛從果阿出發，艦隊的帆影幾乎遮住了整個港口。他在這座城堡裡住過無數個黃昏，看過無數艘商船穿過海峽。如今他不用再看了。
他從視窗望出去，看到港口裡正在排隊登記的大明水師士兵，和他們身後正在卸貨的外國商船。那些商船的船主們按噸位繳納了年費，正在港口關卡領一塊刻著編號的銅牌，船員們光著膀子在棧橋邊整理纜繩。他看到幾個荷蘭商人也排在隊伍裡，神情並不歡喜，但也沒有拒絕。他們沒有掛出抗議的訊號旗，也沒有轉舵離開，只是安靜地排隊，等著繳費。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委任狀卷好，放進行囊最底部。他走出房間的時候，在走廊上碰到了趙鐵柱。
趙鐵柱正在指揮士兵搬運一批新到的火炮零件，看到佩雷斯揹著行囊走出來，站定：“要走了？”
“走了。”佩雷斯說，“去果阿。”
趙鐵柱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一路順風。”
佩雷斯回了一禮，轉身走下樓梯。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城堡底層的大門處。
當天傍晚，沈懷遠在馬六甲城堡的議事廳裡寫了一封給朱由校的奏報：“海疆令已頒。首批申領通行憑證的商船共四十七艘，其中本地商船二十三艘，大明商船十四艘，其餘為葡萄牙、荷蘭、及少數本地商船。尚無抗議或衝突事件。令文已用漢文、葡萄牙文、摩爾語三種文字張貼於港口及城中各處。馬六甲海峽通航秩序，正在恢復中。”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吹乾墨跡，仔細摺好裝進信封。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了下來，港口裡的燈火倒映在海面上，被細碎的波浪揉成無數晃動的光點。
風從西面吹來，裹著海水的鹹味和淡淡的硝煙氣息，沿著海峽向東南方向緩緩蔓延。海峽兩岸的漁火陸續亮起，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由西向東延伸。那些光點還很小，像是初雪剛落時積在簷角的碎光，一場更深更大的風暴，正在它們浮出水面的邊緣悄悄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