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馬六甲,天還沒亮就醒了。
不是被炮聲吵醒的,而是被人聲、腳步聲、碼頭上的吆喝聲和城堡裡來回跑動的傳令聲喚醒的。沈懷遠三天前就派人傳了話——要在馬六甲城堡的廣場上,舉行一次正式的大明旗幟升旗儀式。不是什麼大典,沒有儀仗隊,沒有禮樂,甚至連邀請帖都沒發幾張。但訊息傳開之後,自發來圍觀的人還是擠滿了廣場周圍的街道和屋頂。
有人是天沒亮就來的。一個老漁民挎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條剛曬好的鹹魚,他把籃子放在腳邊,靠著牆根站定,目光望著城堡方向。旁邊有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還在打哈欠的孩子,低聲對身邊的人說:“聽說今天要換一面新旗。”
“不是換,是升。”旁邊一個穿短褂的漢子糾正她,“之前那面早就升上去了。今天是正正經經地升一次,據說還要念聖旨。”
天亮之後,海面上浮起一層淡金色的薄霧。城堡廣場上已經聚了上百人——有碼頭工人,有漁船船主,有附近村莊的村民,還有幾個穿著整潔長衫的當地商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排,彼此低聲交談著什麼。佩雷斯也來了。他沒有穿葡萄牙軍裝,只穿了一件舊白襯衫,站在人群的後方邊緣,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像。他的目光望著城堡主塔頂端那根旗杆,旗杆上還空著——那面新制的旗幟正被疊好捧在一個少年的手中。
沈懷遠站在城堡底層的臺階上,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他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趙鐵柱,低聲問:“準備好了?”
趙鐵柱點了點頭,朝身後喊了一聲:“鄭森,上來。”
鄭森從臺階側面的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捧著那面疊好的旗幟。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水師號衣,腰間別著那把父親給他的短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靴子都擦得比平時亮了幾分。
他走上臺階的時候,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議論著什麼——十二歲,前些天在海盜突襲裡護旗的那個少年,聽說還是鄭芝龍的兒子。眾人交頭接耳之間,目光紛紛落到那個捧著旗的少年身上,看到他把旗疊得端端正正,每一步都走得平穩從容,像是在用腳步丈量一段不需要被任何人催促的時間。
沈懷遠展開聖旨,朗聲宣讀。聖旨的內容不長,措辭也不華麗,大意是——馬六甲已復,海疆已定,自今日起,此地升大明旗幟,正式納入大明皇家水師管轄範圍。將士用命,朝廷論功行賞。末尾一行,單獨寫了一段:“見習軍官鄭森,年十二,於護旗禦敵之際臨危不亂,有少年英氣,特賜名‘成功’,以示期許。”
“成功”兩個字念出來的時候,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鄭成功”。
鄭森捧著旗,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沒有回頭,沒有東張西望,只是把懷裡的旗幟捧得更穩了一些,然後邁步走向旗杆。
他走得很慢。廣場上的石板被晨露浸得微溼,靴底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從臺階上走下來,穿過廣場中央的空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根鐵木旗杆。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拍上,像是在用腳步丈量一段不需要被任何人催促的時間。
他走到旗杆下,把旗幟交給站在基座旁的兩個旗手,然後退了一步,抬頭看著那面旗展開、升起。明黃色的綢布在晨光中抖動了一下,然後被海風托住,沿著旗杆緩緩攀升。綢緞的質感在晨曦中由暗轉亮,從底部開始逐漸展開,先是龍尾,然後是龍身,最後是那顆昂起的龍首,一點點露出全貌。廣場上安靜無聲,連海風似乎都停了片刻,只有旗面在上升中發出輕微的抖動聲。
旗面升到頂端的時候,海風恰好從西面吹來,把整個旗面吹得繃直,五爪金龍在陽光下金光流轉,綢緞的每一條紋理都清晰可辨,像活過了一瞬。
鄭森站在旗杆下,仰頭看著那面正在風中翻卷的旗幟。他的側臉映著晨光,在金色和藍色的交介面中微微停頓了一刻。
沈懷遠走下臺階,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從今天起,你就叫鄭成功了。”
鄭森轉過身,看著沈懷遠,沒有笑,也沒有緊張,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廣場上的人群陸續散去。那個穿短褂的漢子回頭看了一眼城堡頂端那面新升的旗幟,對身邊的人說:“我見過三面旗掛上去——葡萄牙的、荷蘭的、還有一面不知道是誰的,都是來收稅的。只有這面旗,是來分地的。”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願它能掛得久一點。”
佩雷斯依然站在原地。他看著那面旗,目光平靜。片刻之後,他轉身穿過空蕩蕩的廣場,朝自己的住所走去。他聽說葡萄牙和西班牙正在聯手準備收復馬六甲,還聽說這次不再是駐軍和僱傭兵,而是一支真正從本土派來的艦隊。他不知道那些傳聞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一件事——那面旗掛上去容易,想讓它掉下來,沒那麼簡單。如果西班牙人真的來了,他們會在抵達馬六甲之前,先經過一片名為“加里曼丹”的海域。那片海面上,如今已經有人埋下了不為人知的暗樁——可能是水文標記,也可能是更復雜的東西,而他並不知道那些標記是何時、由誰放置的。
遠處海面上,一艘正在航行的商船減了速,船頭站著一個人,用單筒望遠鏡望著城堡方向那面新升的旗幟,望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望遠鏡,把目光轉向甲板上攤開的一張海圖。那片海域的名字旁邊,被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問號,線條很淺,像是隨手畫上去的,很快就會被擦掉,又像是故意留著,等某一天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