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的軍報送到京城的時候，鄭芝龍正在兵部值房裡抄一份南洋將領的履歷表。
他被調回京城已經四個多月了。皇帝說“回京另有任用”，但這個“另有任用”一直沒有落到實處。他每天按時到兵部點卯，按時抄寫文書，按時回家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安穩，安穩得讓他有些不安。他知道陳默不會無緣無故把他調回來，但皇帝一天不開口，他就只能一天一天地等著。
那天下午，兵部主事遞給他一摞剛從南洋送來的軍報，說：“鄭大人，這是趙鐵柱從馬六甲送來的，沈懷遠轉呈兵部的，您先過過目。”
鄭芝龍接過那摞軍報，在桌案前坐下來。前面幾份是例行的軍務彙報——海疆令執行情況、商船通行數量、港口修繕進度。他看得很快，掃一眼就翻過去了。翻到第三份時，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封專門彙報“鎮海號”見習軍官表現的簡函，筆跡是趙鐵柱的，措辭簡短：“鄭森，十二歲，登艦月餘，已熟練掌握羅盤識讀、桅杆瞭望、炮位裝填程式。於近日遭遇海盜突襲時，主動護住主桅旗繩，並以水文情報逼退近身之敵，使旗未墜，且未傷一卒。臣以為，此子有海將之才。請轉呈鄭大人過目。”
鄭芝龍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確認了日期和細節，每一件事都仔細核對；第二遍，他仔細讀了趙鐵柱那句“以水文情報逼退近身之敵”，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少年站在敵船前的畫面；第三遍，他的目光停在“有海將之才”五個字上，看了很久。
他放下信，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旁邊的同僚看到他神色複雜，以為出了什麼事：“鄭大人，怎麼了？”
“……沒事。”鄭芝龍把信摺好，放進袖中，“家裡的事。”
當天傍晚，鄭芝龍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城西一處茶攤。他在茶攤上坐了一個多時辰，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一句話也沒說。茶水續了兩次，他都沒有喝完。茶攤老闆認得他，但不敢多問。
他在想一件事——兒子太出色，到底是福是禍？
他不是不高興。他高興。他甚至比任何人都高興。他十二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在碼頭上給人扛麻袋，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他兒子十二歲，已經能在海戰中護住旗幟、逼退敵人了。這種出息，比他當年強十倍都不止。
但他也在怕。
他怕的是什麼？怕鄭森太出色，被朝廷盯上。他自己就是被“擁兵自重”這四個字調回京城的。雖然皇帝沒有降罪，明面上還是“另有任用”，但他心裡清楚——他手上的兵權，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那些人彈劾他的時候，未必真的想要他的命，但一定想把他手裡那支艦隊拆得七零八落。如果鄭森在南洋越做越出色，那些言官的奏摺上，遲早也會出現“鄭氏父子”四個字。他不會把鄭森招回來，他知道兒子正在走的是一條比他當年更寬闊的路，他不該擋路。但作為一個父親，他有資格擔心。
他在茶攤上坐到了天黑。壺裡的茶早就涼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把銅板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裡靜悄悄的，他推開書房的門，點上蠟燭，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攤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趙鐵柱寫的那行字——“此子有海將之才。”他在燈下沉默了很久，然後找出一張空白信紙，鋪開，提起筆。他想給鄭森寫一封信，想誇他做得好，想告訴他那些海盜的戰術和章法，想提醒他再遇到類似的局面時需要注意哪些細節。但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最終他只寫了七個字——“勿驕。勿躁。勿輕敵。”
他放下筆，把信摺好，封上蠟，擱在桌角，明天讓人送到馬六甲去。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錦衣衛服飾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拱手道：“鄭大人，陛下召見。”
鄭芝龍愣了一下。這是他被調回京城以來，陳默第一次在非正式場合召見他。他整了整衣冠，跟著錦衣衛的年輕人穿過宮門，走過長長的宮道，來到乾清宮西側的一間小暖閣。朱陳默正坐在一張矮榻上，面前擺著一盤殘棋，手裡捏著一枚黑子，像是正在覆盤。
“坐。”陳默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面的軟墊，“這盤棋下到一半，朕忘了該怎麼走了，你來看看。”
鄭芝龍在墊子上坐下，低頭看了一眼棋盤。他不懂棋，但他看出盤面上黑白雙方各有一塊孤棋，互相糾纏，誰也吃不了誰。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這盤棋臣不會下。但臣看得出來，接下來誰先犯錯，誰就輸。”
陳默把黑子放回棋簍，靠在引枕上：“你說得對。誰先犯錯，誰就輸。”他看了一會兒窗臺上的燭火，“你兒子在南洋的事，朕聽說了。”
鄭芝龍心頭一緊。
“十二歲，護旗，逼退海盜，”陳默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像你。但又不太像你。”
“陛下，臣……”
“怕他太出色？”陳默打斷他，語氣平和，“鄭愛卿，你怕什麼？怕朕忌憚你們鄭家？怕言官彈劾你們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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