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馬六甲海峽西北入口處遇到那支海盜船隊的時候,鄭森正在船艙裡整理他的觀測記錄。
他已經在船上待了半個多月,瘦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他已經能不看羅盤報出航向,能根據海浪的走向判斷洋流的方向,還學會了用簡單的旗語跟鄰近船隻溝通。趙鐵柱對他沒有額外關照,但該給他的活兒一樣沒少——值夜班、爬上桅杆、清點彈藥、擦拭炮膛、記賬。他都不抱怨,做完就安靜地坐回自己的鋪位上,在一小塊木板上繼續畫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
那天午後,瞭望手突然從桅杆頂端大喊:“南偏東方向,有船影!四艘……不對,五艘!速度很快!”
甲板上立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趙鐵柱快步走向船舷,舉起望遠鏡朝那片海面看去。五艘船,大小不一,但航速都很快。它們沒有掛旗幟,沒有列陣,像一群四散游弋的野狗,正從側翼朝明軍艦隊包抄過來。
“海盜。”趙鐵柱放下望遠鏡,聲音沉穩但簡短,“主帆收半幅,炮手就位,向‘揚威號’發訊號,讓他們從右翼包抄。商船靠攏後方。”
鄭森衝上甲板時,手裡已經攥著他那把短刀——他父親留給他的,鯊魚皮刀鞘,柄上纏著深藍色絲線,刀刃被他磨得鋥亮。他沒有往船艙跑,也沒有找人問情況,而是直接衝到主桅杆下,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正在風中飄揚的龍旗,然後站定了位置,像一棵剛被風扶正的小樹。
戰鬥比預想中來得快。
那些海盜船沒有像正規水師那樣列陣接敵,而是直接分成兩路——兩艘纏住“揚威號”和“定遠號”,三艘直撲“鎮海號”而來。其中一艘最大,船頭裝著一根粗重的撞角,槳手們赤膊划槳,船速極快,像是要在明軍完成轉向之前就貼上來。
“左舷炮,齊射!”趙鐵柱下令。
幾輪炮火打過去,命中了兩艘,但那艘帶撞角的船避開了主要火力,從“鎮海號”船尾方向貼了上來。它在接近時忽然收帆減速,船身側轉,船舷上的纜鉤被甩了出來,鐵鉤咬住了“鎮海號”的船舷圍欄。
登船。
海盜們一擁而上,赤膊、滿身紋身、腰挎彎刀,有幾個手裡還舉著火銃。甲板上瞬間陷入混戰。明軍水兵們扔下炮杵,拔刀迎上。刀光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喊殺聲和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
混亂之中,主桅杆下方的繩梯被一名海盜砍斷了半截,繩索鬆開,龍旗的旗繩鬆脫下來,旗面開始歪斜。那面明黃色的龍旗像一隻受傷的鳥,緞面垂下一角,在海風中無力地擺動——如果再松一截,就會掉落在甲板上。
“旗!”
有人喊了一聲。鄭森看到了。那面正在歪斜的龍旗正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他來不及多想,一步跨過去,左手抓住那根斷裂的旗繩,用力往上一提,右手拔刀,橫在了身前——正好擋住了一個試圖砍斷另一根繩索的海盜。
那個海盜大概三十出頭,滿臉橫肉,刀上還帶著血跡。他看到面前的少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小鬼,滾開!不然砍了你!”
鄭森站在他面前,沒有退,甚至沒有看他手裡的刀,而是看著他背後——那艘正在緩緩收帆的海盜船,船身隨著退潮開始輕微移位,像一頭正在準備後撤的野獸。他盯著海盜的眼睛,語氣平穩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你的船正在退潮。沒有掛錨,也沒有靠穩。如果你再不走,它就會擱淺在淺灘上。”
海盜愣了一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不懂水文,但從船身的晃動方向來看,它確實正在被潮水推向東南方向的暗礁區。他心裡一陣發慌,那一瞬間的猶豫讓他露了破綻。
鄭森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沒有揮刀去砍,而是用刀背猛地敲了一下海盜的手腕。海盜吃痛,手裡的彎刀掉在甲板上,緊接著被鄭森一腳踢遠。周圍的其他海盜愣了一下,其中兩人見那少年已經擋在了主桅與繩梯之間,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他們聽懂了那句簡單的威脅,也知道自己的船確實在動。
海戰並沒有因為這一幕而結束,但海盜們的攻勢已經明顯後繼乏力。暗礁、潮汐、包圍圈,每一樁都在逼他們做出選擇——要麼擱淺,要麼在退路被徹底切斷之前撤離。帶撞角的那艘海盜船上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像撤退的訊號。海盜們一個接一個地撤回船舷邊,有人跳下水游回自己的船,有人順著纜鉤滑過去,還有幾個被明軍士兵按在了甲板上,動彈不得。
那幾艘海盜船轉舵的時候,潮水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有兩艘船在轉彎時船底擦過了淺灘邊緣,傳來一陣刮擦聲,吃水線附近留下一道斜斜的白印。
趙鐵柱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幾艘海盜船狼狽地駛向東南方向。他沒有下令追擊,因為商船隊還在後方,前方的海峽入口還有幾艘船在等護衛透過。他走回主桅杆下,看到鄭森已經用新繩重新系好了旗繩,龍旗重新被拉直,獵獵作響。
鄭森把短刀收回鞘裡。刀鞘邊緣沾著幾道水痕,他低頭仔細擦拭乾淨,然後重新別回腰間,動作輕緩但熟稔。趙鐵柱在他身後站了片刻,說了一句:“下次別站在旗杆下面。那是戰場上最顯眼的地方。”
鄭森轉過身,臉上還帶著一道被海風颳出的紅印,目光清澈平靜:“如果旗倒了,船上的人心就散了。”
趙鐵柱看著他,沉默了幾息,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舵臺,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像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明天,你跟著炮手班練裝填。”
當天夜裡,鄭森坐在艙室一角,藉著昏暗的油燈,在自己那塊木板上記下了今天的戰鬥。木板已經快寫滿了,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字跡,記錄著航向、風向、潮汐、敵船特徵,還有今天這場突襲的簡略經過。他寫到“主桅旗繩斷裂”時,手上的炭筆停了一下,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字——重新系緊耗時較短,可用此法改進旗繩固定方式。然後他把木板翻了個面,在背面畫了一幅草圖:繩結的綁法、固定點的位置、應急備用繩的存放位置,線條簡潔利落。
遠處海面上,幾艘被捕的俘虜船正被“揚威號”拖拽著,駛向港口方向。船上的海盜們雙手反綁,坐在甲板上,有人一聲不吭,有人還在嘟囔。在那些俘虜船的最底層角落裡,一個被俘時一聲不吭的年輕海盜一直低著頭。他看起來不像普通海盜,雙手沒有老繭,指甲修剪得比同伴齊整,靴底邊緣還殘留著一小塊深綠色的蠟印——那種蠟的配方在馬六甲城中的幾家歐洲商館裡能找到。他的目光掃過主桅杆頂端那面重新繃直的龍旗,然後垂下了眼皮,像是已經記住了那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