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號”被擊沉的第五天,馬六甲港口來了一艘不起眼的商船。
船不大,吃水不深,桅杆上掛的是普通商船旗,船舷兩側也沒有炮窗。但趙鐵柱在城牆上看到它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船首站著的那個人——矮壯敦實,皮膚黝黑,腰間別著一把鑲玉的短刀,正是鄭芝龍身邊最得力的護衛陳虎。
“他怎麼來了?”趙鐵柱放下望遠鏡,快步走下城牆,朝碼頭方向迎去。
船靠岸的時候,陳虎第一個跳上棧橋,卻轉身站在舷梯旁,側身讓出位置。緊接著,一個少年從船艙裡走了出來。
少年穿著新制的藍色水師號衣,腰上繫著一條窄皮帶,靴子擦得乾淨,頭髮用布巾束得齊整。他十二三歲模樣,身量在同齡人中算中等偏上,肩膀還沒完全長開,但站姿端正穩重,不像普通少年那樣東張西望。他走到棧橋上,先抬頭看了看城堡頂端那面獵獵飄揚的龍旗,然後才把目光轉向迎面走來的趙鐵柱。
陳虎抱拳行禮:“趙統領,這位是……”
“我自己說。”少年打斷他,聲音清脆但沉穩,不卑不亢地向趙鐵柱拱了拱手,“在下鄭森,奉父命前來馬六甲艦隊見習。父親說,讓我跟著趙統領出海,學學怎麼打仗。”
鄭森。鄭芝龍的長子,乳名福松,自幼隨父親在海上長大,讀過書,習過武。趙鐵柱早就聽說過這個名字,聽說這孩子天資聰穎,五歲能背《千字文》,八歲能寫簡單的奏報,十二歲已經能看懂海圖上的水深標註和航道符號。
趙鐵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了一句:“你爹讓你來的?”
“是。”鄭森點頭,“父親說——光在岸上讀兵書,一輩子也學不會打仗。海上沒有學堂,只有浪頭。學得會就是本事,學不會就是教訓。”
趙鐵柱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頭:“好。跟我來。”
當天下午,趙鐵柱把鄭森編入了“鎮海號”的見習序列。沒有特殊照顧,沒有額外關照,他跟其他幾個年輕學員住同一間艙室,吃同樣的飯食,值同樣的班——先是瞭望哨,每天爬上桅杆,舉著望遠鏡觀察海面上的動靜。
第一天,他在桅杆上坐了三個時辰,下來的時候腿麻得走不動路,膝蓋打顫。同艙的學員遞過去一碗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緩了一陣,又爬了上去。第二天,他站在船尾的操舵臺旁邊,看舵手如何根據風向和洋流調整航向,一邊看一邊默記路線。掌舵的老水手後來跟趙鐵柱說:“那孩子看舵的時候,嘴在動,像是在背什麼。”
“背什麼?”
“背航向。從左舷風偏兩度到右舷風偏三度,再到直行調整,他看了三遍就全記住了。”
趙鐵柱沒有說什麼,只是在當天的觀測記錄簿上寫了一行字——“鄭森,十二歲,初登艦。眼力尚可。”
出海的第一場風浪發生在第四天夜裡。
船隊正沿著馬來半島西側航行,海面原本平靜,夜幕降臨時忽然颳起一陣橫風,浪頭從側舷方向湧上來,砸在船舷上,濺起白花花的浪沫。船身劇烈傾斜了一下,甲板上沒有固定好的木桶滑向一側,撞在船舷上發出一聲悶響。
鄭森當時正在艙室裡整理海圖。船身傾斜的那一刻,他猛地伸手按住桌面上攤開的圖紙,另一隻手抓住了桌邊的固定環,整個人幾乎是懸空掛在那裡。等船身恢復平衡之後,他把圖紙卷好塞進防水筒裡,快步衝上甲板。
甲板上已經忙成一團。水手們在收帆、繫纜、調整舵角,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跑動。鄭森沒有站在旁邊看。他看到船尾一側的一根纜繩鬆脫了,正在甲板上拖來拖去,隨時可能纏住誰的腳。他衝過去,俯身抓住繩頭,用力拉緊,打了一個死結——手法利落,結紮得又緊又穩。
站在他身後的一個老水手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幹得不錯。”鄭森抬起頭,臉上全是濺上的海水,咧嘴笑了一下,又繼續跑去幫忙了。
天亮之後,風浪平息。趙鐵柱在甲板上找到了鄭森。他正趴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塊木板上飛快地畫著什麼。
趙鐵柱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幅簡略的海圖,標註了昨晚船隊經過的航段、風浪的方向、船身傾斜的角度,還有一些註記符號。趙鐵柱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些註記,發現他在其中一處標註了“此處湧浪較大,船身傾斜約十五度”,另一處標註了“風向由西北轉為西南”。
“你畫這個幹什麼?”趙鐵柱問。
鄭森抬起頭:“我要記住昨晚的路。以後如果再走這條航線,遇到同樣的風浪,心裡就有數了。”
趙鐵柱看著那塊簡陋的木板和上面潦草的炭筆線條,沒有繼續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他走到船艙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鄭森已經重新拿起炭筆,在另一段海岸線旁邊添了一行新的註記。
當天下午,“鎮海號”收到了前方瞭望船發來的訊號,說有一艘不明身份的船正在前方約二十里處徘徊。趙鐵柱下令全船戒備,炮手就位,鄭森被安排在船尾操舵臺旁邊,負責記錄瞭望手報來的方位資料。
他握著炭筆的手緊了緊,但沒有停下。他的目光掃過海圖上那些標註過的符號,在心裡換算著方位和距離。片刻之後,他把資料報了出來:“東南方向,約十九里。船速不快,像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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