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嘴的“龍王助陣”段子傳了七天之後,京城裡的陳默也聽到了。
不是從奏報裡看到的,是從《京華簡報》主筆廖文進的一封私信裡讀到的。廖文進在信裡寫得委婉,措辭也小心,只說“泉州民間有說書藝人根據《京華簡報》所述海戰事蹟,改編成話本,加入了若干民間傳說色彩,聽眾反響熱烈”,但末尾還是附了那段“龍王助陣”的大致內容。
陳默看完信,沒有生氣,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
“王承恩,”他放下信紙,“你說,要是鄭芝龍知道自己變成會召龍王的人了,他會是什麼表情?”
王承恩也笑了:“陛下,鄭大帥恐怕會先愣住,然後說——臣只會開船,不會念咒。”
陳默把信紙摺好,放在御案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廖文進想得周到,沒有在簡報上登這些,知道那是說書人的營生。但這些東西傳得太廣了——今天百姓相信鄭芝龍能召龍王,明天有人就會傳他在海上撒豆成兵。再過幾天,南洋那些土著酋長和西洋商人聽到這些傳聞,心裡會怎麼想?會覺得大明是靠神仙打仗的,而不是靠船、炮、和戰術。南洋的敵人不會因為聽到神話就退兵,反而會覺得‘原來大明不過如此,連自己人都要靠神話來鼓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在斟酌一個合適的尺度:“讓廖文進找個法子,給泉州那邊的說書人傳個話——故事可以講,但不能講得沒邊。鄭芝龍在海上的本事,夠寫一本真書了,不需要加飛劍和龍王。”
王承恩問了一句:“陛下,要不要下個明旨?”
“不用。”陳默搖了搖頭,“明旨一壓,說書人就什麼都不敢講了。故事還是要講的,百姓愛聽,朕不攔著。但讓他加點真的上去——真的船名、真的炮聲、真的風向。讓聽書的人知道,大明海師靠的是穩打穩紮的本事,不是靠龍王擺尾。”
這個訊息經由廖文進的手,轉成了幾封私信,一封給了泉州知府,一封給了《京華簡報》在泉州的發行站,還有一封被夾在下一批發往福建的公文裡,落在了泉州一個常跑碼頭的書商手中。幾天之後,這段話傳到了李鐵嘴的耳朵裡。
傳話的也是個說書人,比李鐵嘴小一輩,在泉州西街的茶樓裡說書。他是在一次同行聚會上,把那位“京裡來的大人物”的原話複述了出來:“故事可以講,但船名要用真的,風向不能亂編,打的什麼炮也要交代清楚。人家鄭大帥是靠真本事打出馬六甲的,不是靠唸咒。”
李鐵嘴聽完,喝了半碗涼茶,沉默了很長一陣。旁邊的同行以為他要生氣——老藝人最忌諱外人指點自己怎麼編書。但他沒有生氣,只是把茶碗擱在桌沿上,說:“行。那我改。”
第二天傍晚,李鐵嘴在老榕樹茶棚裡繼續開講。
聽眾比前幾日更多,板凳不夠坐,有些人就直接坐在碼頭的石墩上。李鐵嘴站在茶棚前的空地上,拍了一下驚堂木,開場白比平時多了幾句:“列位看官,前幾日老朽講的‘龍王助陣’,有人說太過玄虛。老朽想了想,確實。鄭大帥靠的不是龍王,靠的是船好、炮快、人齊心。今天咱們就講講,那些實實在在的事。”
他摺扇一展,不是指著天,而是指向遠處的海面:“列位可知,鄭大帥攻克馬六甲那一戰,頭一件事是什麼?不是祭海,不是燒符,是派熱氣球飛上天。那熱氣球是京城科學院造的,布是桐油布,火是松脂火,人在吊籃裡,能把敵營看得一清二楚。葡萄牙人抬頭一看,以為是天兵下凡——其實那是咱們大明的匠人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聽書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低聲議論:“熱氣球?那是什麼東西?真能飛?”
李鐵柱合攏摺扇,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緩緩道:“那東西,模樣像個倒扣的瓦罐,底下吊著竹筐,人站在裡面,點火升空,能升到一百多丈。站在上面看馬六甲城,連城牆縫裡長了幾棵草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才是真本事。葡萄牙人看見那東西,魂都嚇飛了一半——不是因為神仙下凡,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藏不住秘密了。”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聽眾:“列位,鄭大帥打馬六甲,靠的是這個。火炮也是真火炮——咱們的新式銅炮,射程比西洋人的遠了整整一百丈。打的時候不用靠手感,有專門的測距生拿著儀器算角度、算風向、算彈道。炮炮落點,分毫不差。你們說,這是不是比龍王擺尾更厲害?”
這次沒有人笑了。聽眾們聽得安靜,有人攥緊了手裡的茶碗,有人不自覺地朝遠處的海平線望了一眼,彷彿想從那片暮色里望見那些正在航行的船影。
茶棚角落又坐著那個年輕記錄者。李鐵嘴講完“熱氣球”和“銅炮射程”的時候,年輕記錄者的手腕明顯頓了一下,鉛筆在紙面上微微停駐,像是被某段精準的描述拉回了一次現場。他重新低頭寫字,筆尖卻比剛才輕了幾分,像是手中的記錄變成了一份更接近真實的證詞。
李鐵嘴說完那段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時,碼頭上一個剛卸完貨的年輕人喊了一句:“李師傅,以後多講點真的!咱們雖然沒去過馬六甲,但聽了心裡踏實!”
李鐵嘴沒有回頭,只是對著海面,又說了一句:“行。那以後咱們就說真的。”
聽眾陸續散去,晚風穿過榕樹葉子,帶著碼頭邊堆放著的魚筐和纜繩的氣味,和夜霧一起漫過茶棚的柱腳。李鐵嘴還坐在原位,驚堂木擱在桌面上,墨色的木面被多年摩挲磨得發亮,映著遠處漁船上的一兩點燈火。他在想那句話:“故事可以講,但不能講得沒邊。”他在想,自己說了二十年的書,頭一次被人提醒要“真實”。頭一次覺得,“真實”這兩個字,比“精彩”重得多。
而在北面更遠的地方,一封沒有署名、不加封套的短訊正被裝進一隻窄口油布袋,沉入某艘不起眼的漁船壓艙石下面。等它再次被人翻找出來時,上面會多出幾行鋼筆字——像是某位途經此地的旅人倉促留下的註記,而那些註記的字跡,與李鐵嘴茶棚角落裡那個年輕記錄者鉛筆下的筆跡,重疊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