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簡報》連載“海國英雄傳”滿一個月的時候,北京城裡開始出現了一種新的遊戲。
起初只是幾戶住在城南胡同里的孩子,在傍晚時分跑出來,拿著竹竿當火槍,用木板當盾牌,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嘴裡喊著“衝啊”“開炮”“繳槍不殺”之類的話。後來玩的人越來越多,從一條衚衕蔓延到三條衚衕,從城南漫到城東,甚至連城西官學附近那些穿長衫的子弟,也開始在散學之後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蹲在地上用石子擺陣型。
遊戲很簡單——分成兩撥人,一撥扮“大明水師”,一撥扮“紅毛鬼”或“西番”。大明水師的人脖子上系一條黃布條,代表龍旗;紅毛鬼的人頭上頂一塊紅布,代表荷蘭人的紅頭髮。雙方在衚衕裡追逐、躲藏、包抄、堵截,誰先抓住對方全部的人就算贏。
規則是孩子們自己定的,沒有人教他們怎麼玩,但細節卻在一次次遊戲中變得越來越複雜。有人開始用木棍搭“炮臺”,有人用瓦片當“炮彈”,還有人用舊風箏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熱氣球”,綁在竹竿上,舉著滿衚衕跑。
“你站錯了!熱氣球是給趙將軍用的,不是給鄭大帥用的!”
“那鄭大帥用什麼?”
“鄭大帥站在旗艦上指揮!你沒看報紙上寫的嗎?”
“我沒看過報紙,我聽我爹說的。我爹說鄭大帥能坐熱氣球飛上天,能看見紅毛鬼的炮臺。”
“那是趙將軍坐的!鄭大帥坐船,趙將軍坐熱氣球!”
幾個孩子圍在衚衕口的石階上爭得面紅耳赤,一個小胖子攥著半截竹竿,堅持趙鐵柱會坐熱氣球,一個瘦高個則把舊風箏的竹骨綁在另一根竿子上,認定那才是“真正的飛天火鳶”。最後被一個扎著總角的小丫頭拍板裁定:“趙將軍坐熱的,鄭大帥坐大船。兩個都厲害!”
巷口的一個賣菜大娘坐在筐子後面,一邊擇韭菜一邊笑:“這小丫頭片子,比我還懂海上的事。”旁邊補鞋的攤主接茬:“我兒子昨天回來跟我說,他長大了要去當海師,要當鄭大帥手下的兵。我說你可想好了,海上風浪大。他說不怕,熱氣球能飛上去,摔了也能落水裡,淹不死。”
“哈哈哈哈……”補鞋攤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玩得最大的一次,是在城南甜水井衚衕附近的一塊空地上。十幾二十個孩子分成兩撥,把空地上的幾個破籮筐當作“炮臺”,幾個石塊當作“城牆”。附近的大人們也圍了不少,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鬧,有的端著飯碗蹲在牆根下一邊扒飯一邊看。
“我是鄭成功!”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站在中間,手裡舉著一面用舊黃布縫的小旗,“我要去馬六甲升旗!”
“那我當趙鐵柱將軍!我坐熱氣球!”旁邊一個瘦小子扛著一根竹竿喊道。
“那我當葡萄牙人投降!”另一個孩子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負責在城牆方位防守的大孩子用掃帚擋在面前,說了一句:“你們憑什麼上來?我們有炮!”
扮演鄭成功的虎頭男孩朝前邁了一步,舉起他那面黃布小旗,字正腔圓地說:“你們的炮已經被熱氣球看見了!我在天上把你們的位置畫下來了!”旁邊坐熱氣球的孩子配合地“轟”了一聲,像是正在空中投下一枚訊號彈。
巷子另一頭,一個剛從碼頭回來的雜貨鋪老闆挑著擔子經過,看到這場面,愣了一下,把擔子擱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旁邊的人說:“連小孩都知道馬六甲的事了。”
他旁邊的人說:“何止知道。你看那孩子舉的旗,雖然是用舊布縫的,但那邊的角上還畫了條龍。”
“畫的什麼龍?”
“不知道。歪歪扭扭的,但看著像那麼回事。”
遊戲收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孩子們被各自的母親喊回家吃飯,空地上只剩下幾根散落的竹竿和一面被踩髒的黃布小旗。一個最晚走的小男孩彎腰撿起那面旗子,把它疊好,沒有隨手扔掉,而是帶回了家。他把它放在自己枕頭底下,跟一塊刻著“大將軍”的舊木牌放在一起。
而在不遠處的一棵槐樹下,一個穿灰衣的人影站了幾乎一整個下午,用炭筆在一張薄紙上飛快地畫著——畫那些孩子的奔跑路線,畫他們的陣型分佈,畫那個舉著黃布小旗的虎頭男孩。畫完之後,他收起炭筆和紙,朝巷口望了一眼,然後轉身匯入了街角來來往往的行人之中,像是去趕一趟傍晚出城的馬車。
當天夜裡,陳默批完最後幾份奏摺,站在乾清宮的臺階上透氣。遠處城南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孩子的喧鬧聲,隔著幾條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問身後的王承恩:“南邊在幹什麼?”
王承恩躬身道:“回陛下,聽說……是孩子們在玩‘海戰遊戲’。”
陳默愣了一下:“海戰遊戲?”
“就是孩子們自己編的,學著海師打仗的樣子,分成兩撥,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有的扮鄭大帥,有的扮趙將軍,有的扮葡萄牙人投降。”王承恩頓了頓,像是斟酌措辭,“聽說還有人用舊風箏糊了個熱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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