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那篇文章刊出之後的半個月裡,通政司門口那隻專門用來接收非公文渠道來函的信箱第一次被塞滿了。
以往那隻信箱更多的是用來收一些零散的雜件——偶爾有人投遞家信、委託轉交的包裹、落款地址模糊不清的文書——填滿的情況並不多。但這半個月裡,每天早晨開啟信箱時,裡面的紙卷都會比前一天多出一截,像是在夜間漲潮時被什麼東西從水面以下推了上來,越堆越高,直到溢位箱口。
王承恩是在第十二天的午後注意到這個現象的。他那天經過通政司門口時看見兩個書吏蹲在廊下,面前攤了一地拆開的信封,大小不一、顏色各異,但全部用同一種方式封口——紙頁對摺之後用漿糊粘住兩側,有些隨手寫了幾行字,有些很工整,像是反覆抄過幾遍才寄出。他蹲下來拿起其中一封展開,開頭寫著某江南士子拜呈錢先生,正文兩頁,措辭恭敬,說的都是對那篇《一體兩面》的敬佩和思考。旁邊另一封信則截然不同——語氣直接得多,通篇下來沒有一句客套話,直接質疑先生此言看似中立,實則偏袒實務,末尾的署名被墨水遮蓋了一半,像是寫完後不想讓人看出是誰。
這些信都是寄給錢先生的?王承恩問。
書吏擦了擦汗:回公公,大部分是寄給錢先生,也有不少是寄給《京華簡報》印坊的,還有一部分地址只寫了京城某某處轉呈,沒有具體收件人,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分,先收著等上面指示。
王承恩讓書吏繼續清點。當天下午,通政司初步整理出一份統計:共收到來自江南各府計程車子來信二百九十餘封,分裝在五個大筐裡,有一多半是私人信函,另外一少半是寄給《京華簡報》編輯部要求公開討論的書面意見。其中七成以上對錢謙益那篇文章持正面態度或至少認可其方向,其餘三成則措辭直接——有的批評他態度模糊,立場游離,有的質疑他以退為進,借中立之名為實務開道,還有的乾脆認為這篇文章是與朝廷周旋的場面話。
王承恩把彙總結果送到暖閣時,陳默正在批一份鐵路預算的初步草案。他聽完了彙報,放下筆,沒有去翻那疊彙總表,而是問了一句:七成贊同、三成批評。那三百封信裡,有沒有哪封是既不完全贊同、也不完全批評的?
王承恩猶豫了一下:回陛下,有。大約十幾封,內容比較長,沒有明顯的傾向,更多的像是在問問題——問先生說的融合具體怎麼融,有沒有先例可循。
那些信也放進來。陳默把鐵路預算草案往旁邊挪了挪,朕想看那些問問題的。
當天晚些時候,王承恩讓人把十幾封中立問詢類的信件篩選出來單獨送到了暖閣。陳默沒有一封一封地都看完,他挑了其中兩封,拆開讀完之後放下,對王承恩說了句:贊也好罵也好,都是在表態。但問問題的那些,是在思考。表態的人今天說了,明天可能換一個態度,明天又換到別處去。而問問題的人會把答案帶回去,過一段時間再來問新的問題。這就是思考者的節奏——它會持續下去。
他頓了頓:把那些問問題的信,挑幾封內容比較紮實的,轉給錢謙益。讓他看著回。他留下那些信的位置沒有動,筆尖落在批覆欄的第一行時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的輕重是否到位——然後落筆寫完了整句批覆。被翻開的信件合攏後並排擱在案頭,與批好的摺子之間隔著正好一個信封的間隙,像是它們在某個還沒有確定的步驟之前各自保留了獨立的位置。
當天夜裡,王承恩從暖閣出來時,經過通政司廊下,看見那五筐信已經被分門別類歸攏好了。蓋著紅印的歸在一處,待轉錢先生的另堆一處,擬回覆的用小字標註了編號,整整齊齊碼在案角。那疊問問題的信紙被單獨用細麻繩紮成一束,放在最上面。麻繩沒有打結,只是鬆鬆地繞了一圈,像是等著被人解開後重新閱讀一遍,再決定打什麼樣的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