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洞那篇《告天下士子書》發出之後，並沒有立刻引起京城官場的特別注意。京城的文人圈對這種檄文體的文章見慣了，往年各大書院之間也時有這種交鋒，多半是各自表態一番之後便偃旗息鼓，很少有人會認真把每一篇檄文都讀過去。
但這一次不同。這篇檄文被人帶離白鹿洞後，先是傳到南昌，再沿長江一路下行，到了九江、武昌、南京、蘇州、杭州。每到一處，當地的書院就會把檄文抄錄數份，分發給本地計程車子傳閱。半個月之內，從江西到湖廣、從南京到浙江，白鹿洞的檄文被翻印了將近二十個版本。有些書院在轉載時加了按語表示認同，有些書院把按語寫得更長，有些書院乾脆在轉載的同時又自行補寫了一段補充說明，措辭比原檄文更具體，強調“報端文章過於輕率”或“學術傳承需謹守師道”。
到第二十一天的時候，一份彙總名單被送到了陳默案頭。名單上列著十五家書院的名稱和所在地，從江西到南京、從浙江到湖廣，涵蓋了大明最負盛名的官學和私學。每一條名稱旁邊都標註了轉載日期和轉載方式，在名單末尾附了一句總結：“以上十五家書院均已全文刊載白鹿洞檄文並附按語，立場一致，均反對報端論政之風。”
陳默沒有翻到第二頁。他把彙總名單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沒有批註，對王承恩說了一句：“十五家。比朕預想的少了兩家。”王承恩猶豫了一下，“陛下預想的是十七家？”陳默答：“朕以為蘇州和杭州的兩家不會在第一批裡出現，但名單上都有了。倒是常州那一家沒在名單上——他們大概還沒有決定。”
他合上名單，沒有再多說，也沒有下任何指示。
當天下午，錢謙益也收到了一份同樣的名單。是《京華簡報》印坊的管事派人送來的，附了一張小條：“錢先生，名單上的十五家書院，有四家轉載時用了鼎力支援一詞。”錢謙益把名單和紙條一起看了一遍，沒有回信，但也沒有把紙條扔進廢紙簍。
當天傍晚，京城國子監後院的茶館裡，幾位年輕教習圍坐在同一桌，桌面上攤著那份彙總名單。有人低聲說：“十五家了。白鹿洞這一把火，燒得比想象中快。”另一個人接話：“快是快，但方向還沒定。檄文說重術輕道，但並沒有說本身不該學。它說的是不該以格物代經義。這個分寸還在可議的範圍裡。”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所以這十五家書院的聯名，雖然聲勢不小，但其實沒有把門關死。它留了一扇窗——格物可以學，但不能當家。這扇窗就是錢先生接下來要接住的東西。”
當天的討論沒有形成任何決議。但在座的人各自心裡都清楚，十五家書院的聯名響應只是開端，後續還可能蔓延到更遠的省域。至於下一篇文章會在哪邊先動筆，還沒有人知道確切答案，像是一盤還沒落完的棋，棋盤上已經佈滿了各種可能的線路，只差誰先伸手觸到盤面。
那張彙總名單到了晚間被收進了通政司的檔櫃，與錢謙益那篇《一體兩面》的底稿放在同一格里。兩張紙緊挨著擺放，邊緣相鄰，像是一道尚未縫合的縫隙正等待著被填充——某個尚未現身的討論者，正在等待合適的時刻進入這條尚未落定的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