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那篇《論經義為體、格物為用》的聯名書刊出之後的第三天,錢謙益坐在常熟的書房裡,把白鹿洞的檄文和周守正的文章並排放在桌面上,左邊一份、右邊一份,中間隔著一方硯臺。他把兩份文章對照著讀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他在周守正文中經義為體、格物為用八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又在白鹿洞檄文裡重術輕道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翻出一封壓在書冊下的舊信——是幾年前一位書院山長寫給他的,信中提到書院近年所授仍以經義為主,然生徒回鄉後多不能應對實務,父老頗有微詞。他看了那封信一會兒,把它放回原處,鋪開一張新紙,提筆開始寫。
這一次他寫得比上次更快。開篇第一段沒有鋪墊,直接切入:白鹿洞檄文謂重術輕道,周大人謂經義為體、格物為用。僕讀之再三,以為兩說皆有所見,然皆未觸及今日書院最根本之困局。困局為何?曰——書院所授,是否仍為今日士子所需?
他接著往下寫:白鹿洞憂格物奪經義之位,周大人憂次序顛倒致學問失其本。僕不以為此憂為過慮,然僕更憂一事——若書院始終以同一套內容授同一種生徒,則無論次序如何排列,所出之才皆只適用於五十年前之天下,而非今日、明日之天下。書院不變,則所育之才終將與世道脫節。脫節之才,縱有經義為體,亦無體可用;縱有格物為用,亦無用之處。
他在兩個字下面點了一個墨點,然後繼續:僕嘗聞有書院生徒學成歸鄉,其父問今年賦稅如何算,不能答;問村中水渠該不該修,不能決;問鄰縣盜案為何久而不破,不能斷。其經義背得極熟,聖賢語張口即來,然一遇實務便如墜雲霧之中。此非生徒之過,乃書院之過——教人識路卻不教人走路,教人辨方向卻不教人邁步。
他寫到這一段時停了一下,想起那封舊信裡的那句父老頗有微詞,筆尖在墨裡又蘸了一下,繼續往下寫:書院之不變,非一日矣。昔年各地書院所授,大同小異。今朝廷清田、設學院、開海貿、修鐵路,天下已非五十年前之天下。而書院仍以五十年前之舊章授今日之士子——此非守道,乃守舊。守舊非罪,守舊而不自知其舊,則罪在師者。修院牆、正學風、整師道,固然重要。然而,若所修者唯院牆,所正者唯考試,所整者唯規矩,而所授內容仍與世道相隔一層——則牆再高、規再嚴,也不過是把舊物鎖得更緊而已。
他寫完這一段之後,放下筆,把整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發現自己寫得比預想的直接,沒有用一體兩面的平衡句式,也沒有在每段末留出讓兩方都能接受的緩衝地帶。最後一段他刪了兩次重寫,第三次才定稿:白鹿洞檄文言學術之正在經義,周大人言經義為體。僕無意反駁此說,但僕亦有一言相告——若書院不變其教法、不改其內容、不添其科目,則十年之後,天下士子將發現書院所學與衙署所需之間,隔著一道比今日更深更寬的溝壑。僕寫此文,非為格物爭位,非為經義讓路,只為提醒諸君——溝壑已現,填或不填,是諸君的選擇。
他擱下筆,把稿子摺好交給管家,與上次一樣送往《京華簡報》印坊。管家接過去的時候,注意到這次的信封比上次厚了一些,封口處折了兩道,而不是一道。
文章刊出之後當天,京城的反應比錢謙益預想的平靜——不是冷淡的平靜,是那種需要被慢慢消化才能變成語言的狀態。周守正沒有立刻回應,白鹿洞那邊也沒有新的檄文。但國子監的告示欄前確實有人站了很久,把文章從頭看到尾的人多了不少。有人看完後沒有轉身離開,而是在原地翻了一次袖子,又低頭看了一遍標題下的第一段,像在確認那句話的字序。
當天傍晚,印坊管事收到一封信,是錢謙益託人帶來的,信紙上只有一句話:若有人問,僕說。若無人問,僕也已寫了。管事把信收好,沒有讓它流轉出去,而是夾進了自己值事筆記的頁縫裡。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錢謙益那篇文章的底稿已經不在桌面上了,只有一疊白紙和墨水瓶並排放著,像在等待下一段話被落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