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南,秦淮河邊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有家兼做印書的小鋪面,門臉窄得只能容兩個人側身經過。鋪子的主人姓程,五十來歲,祖上三代都是刻書匠。他平時接的活大多是鄉試闈墨或鄰里婚喪帖式,從未接過什麼特別的生意。但三天前,五個年輕人推開了他鋪子的門。
帶頭的是一個穿著舊青衫的書生,自稱姓林,南京國子監的生員,身後跟著四個人,手裡各抱著幾摞紙稿。林生員把紙稿放在程師傅的櫃檯上,說了一句:程師傅,我們想印一份報紙,五百份。不圖賺錢,能保本就行。
程師傅翻了翻那些稿紙。內容他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是一篇篇文章,有的署名,有的寫著。他問了一句:你們自己寫的?大部分是。也收了一些外面送來的。林生員答得很乾脆,您幫我們排個版,印出來就行。紙錢和工錢我們湊好了,先付一半,剩下的印完結清。
程師傅想了想,接下了這活。他接活的原因不是稿子寫得好,也不是價錢合適,而是那天林生員說不圖賺錢的時候,語氣跟他以前見過的那些想靠印書發財的書商都不一樣,像是真的想印出來讓人看。他當時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五個年輕人能湊出錢來印五百份東西,應該是有話想說。他的門板確實沒有關緊過——油墨和舊紙的氣味常年從門縫裡滲出來,在巷子裡積成一層看不見的細屑。
報紙的取名是在程師傅排好版之後才定下來的。林生員拿了一張紙條給程師傅看,上面寫著《南都新語》四個字,字跡端正,筆鋒略顯拘謹但能看出練過幾年帖。程師傅把紙條嵌進鉛版的時候,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南京國子監諸生同辦,這是林生員沒有要求的,但程師傅覺得印報紙應該有個出處,不然別人不知道誰寫的。
印坊的活幹了三天。第一天排版,第二天試印,第三天正式開機。試印的時候程師傅自己先看了一遍頭版,上面有一篇署名南都一學生的文章,說的是報端論政之風已起,南京不可自外於天下。措辭談不上老練,但句句清晰,像是寫的人把話在肚子裡過了幾遍才落到紙面上的。程師傅看完那篇文章,又翻到第二版,上面是一篇討論書院與實務的文章,署名金陵客。他沒有在試印版上做任何修改,把印好的幾張樣紙遞給林生員看了看,說可以了就正式印。
正式印刷是在第四天早晨開始的。五百份報紙分三批印完,頭一批印出來的時候油墨還沒幹透,林生員帶著那四個同伴把報紙鋪在程師傅鋪子後院的竹竿上晾著。秦淮河邊的晨風從河面吹過來,把油墨的氣味散進了巷子裡。路過的行人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見院子裡掛著一排排紙頁,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群安靜的鳥正停在同一根線上等待起飛。林生員站在一旁翻看剛印出來的第一批,逐頁檢查排版和字跡清晰度,確認無誤後對程師傅說可以繼續印。程師傅沒有回答,只是踩了一下踏板,印機重新開始運轉。
當天午後,五百份《南都新語》分成了五摞,被五個年輕人各自揹走了。他們去了南京城裡的幾處書鋪、茶樓和書院門口分發和售賣,定價每份兩文。第一摞放在夫子廟東市一家書鋪的櫃檯上,不到半天就賣光了。第二摞放在國子監門口,有路過的監生停下來翻了翻,有人當場買了一份,也有人站在那裡看完了首版沒有買,但把文章的大致內容默記了下來。第三摞在秦淮河邊的茶館裡散得比書鋪還快,坐在窗邊喝茶的客人順手買了一卷,開啟後瞥了一眼標題,又把它擱在了桌角,說南都新語,回頭看看。這句話說完後,那捲報紙被旁邊桌的人拿了過去,沒有花錢買,但也沒有被放回原處。
當天晚上,有人把一份《南都新語》帶到了京城,夾在給南京的往來公函裡一起送進了通政司。王承恩在清理當天收到的文書時,從一摞公函的夾層裡抽出那份報紙,紙頁比一般的公文紙薄一些,邊角有一道被折過後留下的摺痕。他沒有立刻呈送,先自己翻開看了一眼,看到頭版那篇南都一學生的文章時停了一下,然後把它單獨放在了一旁。那份報紙當晚沒有被送進暖閣,但被王承恩壓在了自己值房的桌面上,在一盞未熄的燈盞旁邊停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報紙連同當天收到的其他文書一起送進了暖閣,放在了那疊尚未批閱的摺子旁邊。陳默拿起那份報紙的時候,注意到紙頁邊角有一道摺痕,像是被某個人翻閱過的位置。他展開了第二版,讀完了其中一段折角處的文章後,把報紙疊好放回桌上,像在等它在某個適當的時候被再次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