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報業比南京和杭州都來得早,但來得早不一定走得穩。早先幾家小報多為手抄或少量印行,內容零散,印量也有限,讀者大多是熟人圈子傳看。但自從《京華簡報》擴版、錢謙益專欄、《南都新語》和《西湖文匯》先後問世之後,蘇州這邊也坐不住了。
做這事的是一間叫吳門書局的小鋪子,平時主要印些詩集和遊記,店主姓顧,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實人,說話慢,做事也慢,但他最近常被隔壁書鋪的掌櫃拉著問:老顧,你們怎麼還沒動靜?南京學生都幹了,杭州貢生也幹了,蘇州再不跟上,人家說我們蘇州只會聽不會說。他聽了多次,終於被說服,跟兩個常來鋪子裡坐的年輕讀書人一起商量了一陣。三人決定先不做原創文章——寫文章要等、要改、要找人署名,不如先做一件事:把《京華簡報》全文轉載一遍。
顧掌櫃的解釋很簡單:《京華簡報》買一份要五文,我們賣兩文。我們把它全文翻印了,自己不加任何東西。誰想看《京華簡報》又嫌貴、又嫌路遠買不到的,來我們這兒花兩文就行了。那兩個年輕人算了算成本,發現單印原文不寫新稿,排版省事、鉛字也夠用,只要把原文拆開重排一遍就行。於是第一期《吳門小報》就這麼出了——八版,與《京華簡報》完全相同的排版順序,只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本版內容轉載自《京華簡報》,本鋪未作任何增刪。
這期報紙在蘇州賣了三天,每天印五百份,天天售罄。有讀者買了之後發現內容跟《京華簡報》一模一樣,又回頭買了一份寄給在常州的朋友。有人直接說:反正內容一樣,幹嘛花五文買原版的?兩文不香嗎?書鋪門口排隊的人比旁邊賣時令糕點的鋪子還多了一倍。
第四天,一份《吳門小報》被帶到了京城,交到了《京華簡報》印坊管事的手裡。管事接過來翻了翻,翻到第二版的時候手就停住了。他把報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是《京華簡報》當期內容的原樣複製。他對旁邊的夥計說:這是怎麼回事?夥計看了看,不確定地答:好像……是蘇州那邊翻印的?管事放下報紙說:他們怎麼做到的?夥計沒答上來,但大家心裡都明白:蘇州那邊不僅做到了,而且比原版賣得更快。
當天下午,管事寫了一封短函送到通政司,請轉呈暖閣。信上措辭很客氣,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蘇州某書鋪未經許可翻印《京華簡報》全部內容,定價兩文售賣。此事雖未造成損失,但恐形成風氣,日後各地紛紛效仿,本坊所印原版恐難維持。短函同時抄送了一份到蘇州,附了一行簡短的問話:顧掌櫃,您翻印之前,是否可先與印坊通個氣?
顧掌櫃的回信到得比預想快。他只回了三行字,語氣坦然:回大人,小人翻印時已在末頁註明出處,未改一字、未加一評、未冒名冒牌。若大人認為不妥,小人可停。但小人斗膽說一句——小人印了三天,每天印五百份全賣完了。看的人比原版多出將近兩倍。那些花兩文錢看的人,原本不會花五文買原版。小人不是在分走讀者,是在多拉讀者。這封信的措辭不太講究,但每一句話都在用一個事實來回應對方。管事看完之後把那封信放回信封裡,壓在了自己桌案上,沒有再回復。
訊息傳到暖閣的時候,陳默正批完一份摺子。他沒有看那封信,只是聽王承恩轉述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他說得對。五文買不起的人,兩文買了看了,下次就願意花五文買別的了。先讓人看,再讓人買——次序不能亂。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印坊那邊,把定價降到三文。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降到三文……成本夠嗎?
夠。少賺一點,多賣一些。陳默繼續批下一份摺子,蘇州那邊兩文能印出來的東西,我們三文印不出?那是我們自己印得太貴了。
當天傍晚,印坊管事的收到了這份指令。他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把那張寫著定價三文的紙條放在排版的桌面上,轉身去重新算成本了。銅模和鉛字在燈光下泛著舊金屬的光澤,像是一臺運轉多年的機器正在適應新的節奏。
當天夜裡,蘇州的顧掌櫃在關鋪門之前收到了一個訊息:《京華簡報》降價了,降到了三文。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份新的定價通知上寫著的數字,沒有笑也沒有嘆氣,只是對旁邊的年輕讀書人說了一句:那邊三文了。我們要是還賣兩文,就真的像是在跟它們對著幹了。從下一期開始,我們也漲一文。年輕人問:漲到三文?他點了一下頭,然後門板被合上了,巷子裡的光被切成一道細線,緩緩收窄。書鋪櫃檯角落裡那份《京華簡報》的新定價通知在油燈的光線下微微反光,像是一枚比之前更輕的硬幣被放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