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題為《崇實說略》的短文在第二天見報了。
編輯最終還是把它印了出來,安排在第三版左下角,篇幅不長,大約千字出頭,落款處印著崇實同仁四個字。第一天見報的時候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在連續七天的論戰之後,一篇短文顯得分量不足。但從第三天開始,有人注意到了那篇文章裡的措辭跟崇實派一方前幾天的論戰風格如出一轍,連句式裡某些停頓的習慣都一樣。京城的文人圈子裡有人開始傳:崇實派給自己正名了,不叫那幫人了,叫。
訊息傳到行政學院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張紹平正在值房裡整理一批學員作業,聽見這個訊息之後放下筆,去了一趟史可法的值房。史可法正在看一份陝西來的水利報告,聽完訊息沒有立刻表態,過了一會兒才說:他們注意到了。那下一步就不是被注意被審視。找一天,把那天到齊的九個人再聚一次。這次不是討論名字——是把名字定下來。
聚會定在第五天的晚上,地點仍然在行政學院後堂。這一次來的人比上次更齊——九個人全到了,有人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刻鐘,坐在位置上翻一本舊書,有人踩著點推門進來,把一杯熱茶放在桌上。史可法到得不是最早也不是最晚,他進門之後沒有坐正中間的位置,而是靠窗坐了下來,把手裡那捲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聯署書,正文只有三句話:崇實為號,倡實務、求真知、重踐行。凡與同志,可列名於此。不設盟主,不立誓約,惟以同道相稱。末尾留了九行空白,一行對應一個人名。史可法把聯署書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說了一句:誰先簽都行,我先簽也可以。他提起筆在第一行簽了史可法三個字,然後放下筆,把紙推向旁邊的人。
第二個人接過來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傳給第三個人。九個人依次簽完,有人簽字時順口問了一句這聯署書要公開嗎,史可法說簽完了就封存,暫時不公開。但需要用的場合,隨時可以拿出來。最後簽完的人把聯署書遞迴史可法手裡,他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了九個人的署名都在,然後摺好放進了自己帶來的資料夾裡。
既然簽了,後頭的事就得跟上。孫傳庭開口了,他今天來得比上次晚一些,簽完字之後沒有立刻把筆放下,聯署書可以封存,但不能只封存。得有人寫正式的文章、有人聯絡各省的人、有人把這兩個字鋪到那些還沒聽說過它的地方去。
各省的事我來聯絡。坐在右側第三位的年輕人開口了,他姓陸,去年剛從外省調任進京,在吏部任職,我在地方上還有些老關係,可以先寄幾封信去探探口風。如果他們感興趣,再發正式的文函。
文章我來寫。張紹平接話,上次那篇《崇實說略》只是一個開頭。我需要寫一篇更長的、把的主張從頭到尾講清楚的東西。給我十天時間。
史可法聽完各人的自薦,低頭在自己帶來的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抬起頭來說:陸大人負責聯絡外省,張大人負責核心文章,孫大人……你那邊如果有人手,幫忙留意一下兵部那邊的年青官員裡有沒有對這類主張感興趣的。不急著拉人,先看看哪些人願意讀這些文章。孫傳庭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九個人各自領了任務之後,沒有繼續多聊,陸續起身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史可法留到了最後,他坐回靠窗的位置,把那份聯署書從資料夾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九個人的名字排成三列,每一行的字跡都不一樣——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筆畫偏細,有的落筆較重。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把聯署書收回去,放在桌上,像是還在思考著什麼,直到值夜的燈籠透過窗紙映出一團暖黃色的光,他才把那頁紙折起來重新放進了資料夾裡,合上之後扣緊了搭扣。
當天夜裡,那份聯署書的草稿被收進了行政學院檔案櫃最底層的一隻舊木匣裡,匣蓋上沒有貼標籤。而在京城另一處,一位書店夥計正在把一摞新到的《京華簡報》擺上書架,嘴裡對老闆嘀咕了一句:最近這幾天的報紙全在說什麼的,我到現在也沒完全弄明白崇實派到底想要什麼。老闆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翻翻前幾天的論戰文章,把那些主張實務的挑出來看一遍,就差不多明白了。夥計沒有再問,把剩下幾份報紙也擺上了架,轉身去招呼櫃檯前來買紙筆的客人。窗外夜色已深,行政學院後堂的燈還亮著,那盞燈比其他房間熄得晚一些,像有人在燈下翻看什麼東西,把一張疊好的紙又展開來讀了第二遍,然後摺好收回原位,合上了木匣的蓋子。隔壁值房裡,一盞更小的燈也還亮著,桌上鋪著一張還沒寫到一半的稿紙,開頭的幾行字被反覆劃掉了兩次又重新寫過,第三遍的開頭部分還留著一截未乾的墨跡,像是寫了一行之後就被別的事打斷了,暫時擱在燈下等著回來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