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實派的聯署和派規定下來之後的第四天夜裡,國子監後院的槐樹下亮起了一盞燈。
那是一盞普通的油燈,玻璃罩子擦得很乾淨,被放在一張半舊的書案中央,光線不亮但足夠照清圍坐在周圍的幾張臉。圍坐的有七個人,都是國子監的教習和講官,領頭的是一位姓趙的博士,五十出頭,兩鬢已經白了,但腰板坐得很直。他提前在書案上放了幾份近期的報紙,最上面那份正是刊登了《崇實說略》的那一期。
趙博士是第一個開口的,他沒有寒暄,只把那份報紙推到了桌子中央,說了一句:“諸位都看過了吧?他們連名字都起好了。再不動,等他們把聲勢鋪開了,國子監這門楹聯再掛什麼字,都得經過他們的同意了。”
旁邊一位姓周的講官接話:“趙兄,話倒也不必說得這麼重。他們寫他們的,我們教我們的,各走各的路就是。朝廷又沒有說以後只認實務不認經義。”
“眼下沒有說,以後呢?”趙博士看了他一眼,“去年會試策論那道題你沒看到?取中的卷子裡,有一半以上偏實務。再過三年、五年,等那些崇實派的學生進了考場、上了朝堂,他們手裡拿的是實務的卷子,嘴裡說的是實務的話,那時候經義在哪裡?”
座中七人,有人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杯,有人抬頭望著槐樹縫隙裡露出的天空,沒有人急於反駁。沉默持續了片刻,然後坐在趙博士對面的一位老教習開口了。他姓沈,在國子監做了將近三十年,頭髮花白,語速比其他人都慢一些:“趙兄,你說得對,經義正在被擠到角落裡。但擠它的不是崇實派那幾個年輕人,是這十年的風向。風向變了,不是某一個人能吹起來的,也不是某一個人能擋住的。”
趙博士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按了一下,沉吟著沒有立刻作答。坐在他斜對面的一位年輕講官——大約三十出頭,是這次圍坐中最年輕的一張臉——忽然接了一句話:“沈先生說得對,風向變了。但不能因為沒有風就蹲在原地不走,我們可以自己造一面牆擋風,也可以重新找一處高地重新立樁。關鍵是要讓天下人知道,經義這條路不是沒人走了,它還能走、還值得走。”
這句鏗鏘有力的話讓在座的人都抬了一下頭,但緊接著有人輕聲問了一句:“那這面牆要怎麼立?”年輕講官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又合上,沒有立刻想出合適的回應。
趙博士替他解了圍:“文章。先寫一篇東西,把我們的立場說清楚。他們有《崇實說略》,我們也有正學的根基。我們不罵他們,也不迴避他們——我們寫我們自己的主張。把經義裡面的道理講明白:為什麼實務要依附於經義,為什麼沒有經義的實務會跑偏、會走彎路。”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不叫‘回擊’。叫‘正名’。把經義的名正回來,他們就無路可退了。”
沈先生聽完這一番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你打算讓誰來寫?”
“我來寫。”趙博士說,“不過我需要諸位幫我看看初稿。別寫成了罵戰,要寫成一篇能讓人坐下來讀完的文章。”
眾人逐一表了態,有的說願意幫著看稿子,有的建議多翻幾部舊典,以防落筆時被挑出疏漏。年輕的講官主動提出可以負責謄抄和聯絡——他認識幾家書鋪的人,可以幫忙快速傳佈。
槐樹下的燈又亮了大約半個時辰。散了之後,各人各自起身回屋,那位年輕的講官走在最後,走到槐樹根旁時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樹幹上一道舊痕。樹皮上的刻痕已經很深了,像是多年以前有人用刀尖在這裡刻過字,筆畫被風雨磨去了稜角。他藉著最後一縷燈光湊近看了一眼——那道舊痕已經分辨不出原來的字形了,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溝壑,像是曾經刻過某個字,又被時間磨平了邊角。
他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值房。進門之後他沒有立刻點燈,坐在窗前把趙博士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說“寫一篇東西,把經義的名正回來”——這個想法是對的,但真正寫起來並不容易。因為正面闡述自己的主張比反駁別人更難。反駁只需要指出對方的漏洞,正面闡述卻需要把自己的立場從根基到應用逐層立穩。趙博士願意承擔主筆的任務,但那份初稿的重量,他大約要到動筆之後才能真正體會到。
當天夜裡,趙博士在自己那間小書房裡攤開了一張空白紙。他提筆寫了第一行字:“道者,天下之公器也。”然後他放下了筆,看了一會兒那句話,又拿起來,在“道者”兩字下面各畫了一道細線,然後繼續往下寫。墨水在燈下緩緩滲透紙面,在紙頁纖維之間慢慢擴散,然後逐漸穩定下來,線條的邊緣在浸潤過程中與紙張融為一體,等到完全乾透時,字跡已經穩穩地嵌入了紙頁表面,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只是等待著一隻手來把它喚醒。窗外槐樹的影子被夜風吹動,把月光搖成碎片灑在窗紙上,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反覆調整著那幅光與影的構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