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之後,匯文堂的庫存賬本上出現了幾個有趣的資料。
《格物入門》共計賣出二百一十三本,《正學要義》賣出二百零七本。總數相差不大,差六本。王掌櫃對這個差距並不意外——他之前對夥計說過,兩派的書最終會趨於平衡。但讓他意外的是另一個數字:他讓夥計做了個統計,把同時買了這兩本書的客人名字單獨列了一張表。兩週內到店的顧客總數約二百六十人次,其中同時購買了兩本書的顧客人數,只有十一人。剩下的客人都只買了其中一本,並且幾乎沒有人在買完之後回頭再買另一本。
夥計把那張統計表遞給王掌櫃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掌櫃的,這不就相當於各吃各的飯,連對方桌子的味道都不想聞一下?
王掌櫃接了報表沒有立刻看,把報表放到桌面上才低頭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不是不想聞,是怕聞了之後覺得自己吃錯了。
什麼意思?
他買了崇實派的書,翻了一遍覺得有道理。如果再去買守經派的,萬一發現守經派的也有道理,那他前面那個有道理就不穩了。與其讓自己不穩,不如把另一本隔絕在外面,假裝它不存在。
他頓了頓:這不是買書的人的問題,是這年頭站隊比讀書優先。先選了邊,然後再選書。選了邊之後,讀書就不是為了讀,是為了給自己的選擇找依據。
夥計想了想,說:那咱們這生意不就做不下去了?一邊只買一邊的,兩邊都不買對面的。
誰說不買對面?王掌櫃指了指賬本上那十一人的名字,這十一個人就是兩邊都買的。只是不多。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王掌櫃把賬本合上放回櫃檯底下,繼續賣。有人只買一本,就賣一本。有人兩本都買,就賣兩本。書鋪不是學堂,不負責教人怎麼選,只負責讓人有得選。
但王掌櫃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琢磨另一件事。他在匯文堂做了四十年書商,經歷過的流派之爭不算少——程朱與陸王的爭論、經學派與文學派的分野,他都在書店櫃檯上親眼見證過。以前也有客人只買一邊的書,但那時候至少有人會把對面的書拿起來翻一翻再放回去,確認自己不喜歡再放下。這次的兩派之爭有個明顯不同:很多客人連翻都不翻對面那本書,像是接觸本身就會汙染自己的判斷。
他把這個觀察在茶樓裡跟幾個同行聊了一次。城東博古齋的劉掌櫃接話說:我這邊的資料也差不多。格物入門賣了一百五十幾本,正學要義也賣了將近一百四十本,同時買的不到十個。更離譜的是,有人買了一本格物入門,出門的時候看見門口擺著正學要義,繞著走的。
繞著走?
真的繞著走。像是怕沾上什麼。
另一位城北萬卷堂的周掌櫃也插了一句:我那邊有一個客人更絕,進店先問崇實派的書在哪邊,我指了左邊,他走過去挑了一本。挑完之後路過右邊那排正學要義的時候,把頭扭向了另一邊。我看了半天,他脖子一直是歪著走出去的。
幾個掌櫃當場都笑了,但笑完之後各自沉默了一小會兒。劉掌櫃先收住了笑,說了一句:以前吵歸吵,但兩邊還會看對方的書,看了再罵。現在連看都不看了。不看就罵,罵的東西全是從自己那邊聽來的轉述。
周掌櫃接了一句:那他們罵的根本不是對面的原意,是經過自己人轉述過的對面原意。
王掌櫃一直沒有接話,在幾個同行陸續說完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再過一陣子,兩邊的書會越寫越像。到時候買書的人會發現,自己護著的那邊的獨門秘籍,對面其實也在寫差不多的話。那時候再回頭翻對面的書,他們會發現原來早就寫過了。
那到時候他們會怎麼選?
王掌櫃想了想:到時候他們會發現,原來兩邊寫的東西不是誰對誰錯,是從不同方向走到了同一個路口。到了路口,剩下的事就不是買書能解決的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否有必要說出口,然後喝了口茶,沒有再繼續往下說了。
當天傍晚,匯文堂打烊之前,最後一位客人走了進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進門之後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兩排書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然後他走到《正學要義》那一排前面,拿起了最上面一本,翻了幾頁。放下。又走到《格物入門》那一排前面,拿起了最上面一本,翻了幾頁。又放下。他在兩排之間來回走了兩趟,每次拿起一本,翻了幾頁,然後放回原處。最後一次他站在兩排中間通道的位置上,手裡空著,既沒有拿《格物入門》,也沒有拿《正學要義》。王掌櫃忍不住問了一句:客官,您挑書?
年輕人搖了搖頭,回答:不是,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在想,如果我兩本都買了,放在同一張桌上,它們會不會自己吵起來。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沒有買任何一本。但他的背影在門口停留了一瞬,像是被街上的風短暫地擋了一下,又像是自己在那道門檻前猶豫了一小段看不見的距離,然後才跨出去。
王掌櫃把門板上好之後,站在前堂的燈下把那兩排書的庫存數又看了一遍。靛藍和赭黃兩排,各自剩下大約三四十本,間距仍然是一人寬,沒有靠攏也沒有分開。他在賬本的末頁補了一行備註:今日新增同時購兩書者一人。該客官先取格物入門閱約半刻,後取正學要義閱約半刻,兩書皆放回原處,空手而出。離店前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回頭。他寫完這行字之後合上了賬本。
賬本里的備註已經累積了將近十行,每一行都記錄著同時翻閱兩本書但最終選擇離開的客人。王掌櫃沒有把它們單獨統計過,但他心裡大致有個數,這些人的數量正在緩慢地增加。他們既不加入崇實派也不站到守經派那邊,只是隔三差五地走進書鋪,在兩排書之間站一陣子,然後空手離開。
門板已經上好了。那兩排書在夜色裡各自安靜地待在架上,書脊上的字被門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縷月光照得模糊不清。靛藍和赭黃在黑暗中變得難以分辨,像是顏料在暗處褪去了各自的色相,只剩下相近的輪廓和厚度,等著明天天亮重新被人看見、被拿起來、被翻動、被合上、被買走或放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