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篇宣言同天見報之後不到半個月,崇實派和守經派各自出了一本書。
崇實派那邊的書叫《格物入門》,由張紹平主筆,寫了將近兩個月,內容是從行政學院教材裡抽出來的基礎部分,編成了一本通俗讀物,定價便宜。守經派那邊出的是《正學要義》,由趙博士帶著國子監幾位教習合編,體例沿用了傳統註疏的形式,但語言比舊注淺白了許多,定價比《格物入門》貴了兩文錢,紙張也厚一些。兩本書的發售日期恰好撞在了同一天。
京城最大的書鋪匯文堂在頭一天晚上接到了兩批貨。掌櫃姓王,六十出頭,做了四十年書商,什麼陣仗都見過。但當兩批書同時堆在庫房裡的時候,他還是對著兩摞書看了好一會兒。左邊那摞《格物入門》封面是靛藍色的,書脊上的字排得疏朗;右邊那摞《正學要義》封面是赭黃色的,書脊上的字排得緊密。兩摞書一樣高,堆在庫房兩邊,像兩支軍隊隔著一條走廊各自列陣。
第二天一早,王掌櫃讓夥計把兩批書都搬上了前堂。他原本打算把《格物入門》放在進門右手邊那張長桌上,《正學要義》放在左手邊那張長桌上,左右對稱,各不偏頗。但夥計搬書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兩批書都只佔一張長桌的一半就放滿了。剩下的一半空著,要麼就再各鋪半桌書,要麼就把兩張桌子的位置重新安排一下。
掌櫃的,怎麼擺?夥計問。
王掌櫃站在前堂中央看了一會兒,說:擺成一條線。《格物入門》靠門擺,《正學要義》挨著它擺。中間隔一摞空紙,就算分界線。
這個方案看上去公平,兩本書都在門口視線範圍之內,誰先被看到取決於客人的行走順序。但第一個客人進門之後,徑直走向了《格物入門》那摞,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後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正學要義》,沒有拿,直接去了櫃檯結賬。王掌櫃心裡大致記下了方向。
第二個客人進門之後先走到《正學要義》那摞前面,拿起來翻了幾頁,又走到《格物入門》那摞前面,拿起來翻了幾頁,然後把兩本都放下,轉身走了。王掌櫃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個客人最乾脆——直接走到兩摞書中間的位置,伸手各拿了一本,夾在腋下,去櫃檯付了錢。王掌櫃看見他一本都沒有放回來,猜測這兩本書當晚會被放在同一個燈下翻開。
一上午下來,匯文堂賣出了二十三本《格物入門》和十八本《正學要義》。差距不大,但《格物入門》多出的五本讓夥計有些意外:掌櫃的,買崇實派的人比守經派多?王掌櫃搖了搖頭:別急著下結論。買《格物入門》的客人很多是年輕面孔,買《正學要義》的客人年紀偏大。年輕人在城東幾家書鋪之間來回跑,買完就走;年紀大的客人來了會多翻一會兒,翻完了不一定會當場買。銷量對比不說明誰更受歡迎,說明哪邊客人的出價更堅決。
三天之後,書鋪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匯文堂把兩摞書重新調整了位置——不是偏袒哪一邊,是因為庫存變化太快,需要重新安排書架空間。王掌櫃讓人在《格物入門》旁邊加了一塊小木牌,上寫入門之選,適合初讀;在《正學要義》旁邊也加了一塊木牌,上寫正學之門,由此入徑。兩塊牌子用了同一種木材,同一個匠人刻的,字跡大小也一樣。有客人發現了這一點,問王掌櫃:您這兩塊牌子寫得一模一樣,是不是哪邊都不想得罪?王掌櫃答了一句客氣的回應:我賣的是書,不是話。
但真正讓這場書架爭位變得微妙的,是第六天發生的一件事。那天傍晚,一位國子監的年輕講官走進匯文堂,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向《格物入門》那摞,拿起一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拿起第二本翻了翻,放回去。他拿第三本的時候,王掌櫃忍不住問了一句:客官,您是在找錯字?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在看這本書的排版。趙先生讓我們研究一下崇實派的教材編法,我想看看它跟《正學要義》的編排方式到底差在哪。
王掌櫃看了看年輕人手裡那本翻開的《格物入門》,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上那本還沒開啟的《正學要義》,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那就兩本都買吧。回去對著看,比在店裡猜更快。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把兩本都拿到了櫃檯前付了錢。他走的時候,王掌櫃注意到他把《格物入門》夾在了左邊腋下,《正學要義》夾在了右邊腋下——兩邊一樣高,走路的時候都沒有往下滑,像是分量相當,各自的重量都剛好合適。
當天夜裡,匯文堂的庫存統計顯示:《格物入門》賣了六十七本,《正學要義》賣了六十四本。差距比第一天小了一些,但仍然是前者多。王掌櫃合上賬本的時候對夥計說了一句:三本的差距,說明客人在兩本書之間來回比較的次數變多了。第一天來的人是衝著書名來的,這幾天來的人是在對著買的。夥計問對著買是什麼意思,王掌櫃答:就是兩本都翻完了才決定買哪一本。這種人越來越多的話,兩本書的差距會越來越小。
夥計又問:那最後會變成哪本多?王掌櫃想了一下,說:不會變成哪本多。它們會變成——總有人在兩本之間選了這一本,也總有人選了那一本。至於哪本更多,取決於接下來一個月還有沒有人寫第三本書。他合上賬本放回抽屜,手指在鎖釦上停了一下,然後咔噠一聲關上了。
窗外夜色已深,匯文堂的門口已經上了門板。庫房裡剩餘的《格物入門》和《正學要義》各自摞在對應的書架上,中間隔著一條剛剛夠一個人側身透過的走道。靛藍色和赭黃色的書脊在黑暗裡相互對視,從印刷開始就在它們之間的間隙裡保持著穩定的距離——不近到擠在一起,不遠到讓人看不清它們屬於同一場對話的兩端。而書鋪櫃檯下方鎖著的抽屜裡,那本合上的賬冊末頁剛剛寫下的最後一筆,墨跡正在紙頁的暗處慢慢地乾透,等著明天天亮之後被新的進賬和新的名字覆蓋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