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卷工作是在開考後的第三天正式啟動的。四百多份卷子被分成四組,由四位閱卷官分別批閱,每組各有一名主考和兩名副手。陸主考不直接批卷,他只負責抽查和最終裁定,大部分時間坐在閱卷房的上首,偶爾走到某位閱卷官身後低頭看一眼正在批的卷子,偶爾站在視窗看一會兒院子裡的樹,像在等一個還不確定會不會出現的答案。
吳副考官負責的是甲乙兩組交叉部分——大約一百來份卷子。他把每份卷子分成三堆:上等、中等、下等。大多數卷子被放進了中等那一堆,少部分放進了下等,上等那堆從第一天到第二天傍晚一直空著,直到他在第二天黃昏時分拆開了甲字十三號那份卷子。
他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
此題本身便是答案。
他放下卷子,沒有立刻看下文,而是把這句話重新默讀了一遍。不是實務為重也不是經義為重,而是說題目本身已經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迴路:它問,但考生把它當成了誰在問來回應。吳副考官把卷子從頭到尾看完了。全卷沒有引經據典,沒有羅列案例,從頭到尾都在做一件事——解釋為什麼這個題目本身就值得被當作答案。
吳大人,看什麼呢?旁邊一位姓李的閱卷官探過頭來。
甲字十三號。開頭寫了一句此題本身便是答案
李閱卷官把卷子拿過去看了一遍,讀完那段結尾的時候也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這不是在答題,是在答題目本身。取巧。
也可能是真看懂了。吳副考官把卷子拿回來,如果在考場上看到這個題目,第一反應不是選實務還是選經義,而是先想這道題為什麼會被出出來——這本身就需要一種跳出題目的能力。大多數考生在題目的框架內思考如何得分,但他先質疑了題目本身,再決定如何落筆。這比選邊站難得多。
李閱卷官沒有反駁,但也沒有同意。他把卷子放回吳副考官的桌上說了一句:這份卷子先放著。等所有卷子批完了再看一次,放在上等堆裡也行。
吳副考官把卷子抽出來單獨放在桌角,沒有放進任何一堆。那天剩下的時間裡,他批完了另一組卷子,沒有再遇到類似的開篇寫法。
第二天,陸主考來抽查時,注意到了桌角那份單獨放置的卷子。他拿起來看了看,讀到那句此題本身便是答案時把卷子翻到了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末尾,然後合上卷子說了一句:這份卷子先留著。不必急著定等第。等全部批完再看它放在哪一堆合適。
陸大人,這份卷子您覺得算不算離題?吳副考官問。
陸主考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說:離不離題,取決於我們怎麼看這件事。如果答題就是把題目裡的問題回答清楚,那這份卷子確實沒有回答。但如果我們認為考生在考場上的一切回應都屬於答題——包括對題目本身的質疑——那它就沒有離題。他把卷子放回了桌角,先留著。看完了其他的再說。
當天閱卷工作結束之後,吳副考官沒有立刻離開閱卷房。他坐在燈下把甲字十三號那份卷子又翻了一遍,這一次他不僅看了內容,還留意了字跡——不是那種練過的館閣體,每一筆的走向都帶著自己的節奏,撇折處收得較快,橫折處壓得較穩,像是握筆的人習慣於在既定的框架內保留自己的步調。他看了一會兒,把卷子收好放回了桌上的角格。
他關燈之前猶豫了一瞬,又把卷子抽出來看了一眼那句開篇。燈光最後一次落在紙頁上時,他看著那行字筆畫之間的留白——像是落筆時就在字句之間預留了一些空間,好讓讀到它的人自己補充剩下的部分。然後他把卷子放回原處,吹熄了燈。門合上時,那頁紙在黑暗裡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被翻開時,閱卷官們還要決定它下一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