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貢院門口的天還沒亮透就已經站滿了人。
有的人寅時就來了,點著一盞小燈籠在牆根下等著,燈籠的光照在石板上只圍成一小圈暖色,遠處還有更多的人影陸續從暗處聚攏過來。有人手裡攥著昨晚寫好的紙條——上面記著自己考號的最後三位數字,反覆默唸。有人什麼也沒拿,只是站著,看著那面即將貼出榜文的牆壁,像是要提前確認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才能第一時間看見。
將近卯時的時候,兩個差役從貢院側門裡抬出一張長條木板,上面糊著一張寫滿了名字的大紙。木板被架在牆上之後,人群像水被擠進了一條更窄的河道一樣往前湧去,有人踮腳,有人被擠得往後踉蹌了一步。前排的人開始念自己看見的名字,念一個,人群裡就有一張臉亮一下或者暗一下。
甲字十三號的孫舉人站在人群后方,他沒有往前擠,等前面的人散開了一些才走近去看。他的目光從榜文的第一行開始往下移動,越靠近末尾時手微微攥緊了一下,然後他在中段某一行看到了山東孫承業四個字——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的本名,平時不太用,幾乎快忘了。他在那個名字下面站了一會兒,沒有確認第二遍,退出了人群。
甲字十七號的周舉人也在人群中,不過是在更靠近前排的位置。他看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沒有笑,只是吐了一口氣,然後側過身擠出人群,站在旁邊的牆根下把早晨出門前灌進壺裡的茶喝了一口。旁邊有人問他中了沒,他說,語氣很平,像是早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只是需要親自來確認一下。
人群中那幾位落榜者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些人一言不發地站在榜前,反覆核對著自己的考號是否被漏掉了;有人伸手指著榜上的某一處名字,對旁邊的同伴低聲說了句他平時文章不如我,怎麼他中了,話沒說完就轉身走了;有人站了很久,等到人群幾乎散盡了才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確認自己確實沒有在任何一行裡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後對著那面空了一大半的牆壁垂了一會兒眼,把自己的考號紙條慢慢摺好放進了袖子裡。
人群中那些落榜者的反應各有不同,但這個詞最先出現在人群外圍、一個落榜的江西考生口中。他擠在後面看了半天沒擠進去,等前面的人散了才看清榜文,發現上面沒有自己的名字,站在榜文前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對身邊的同伴說了一句:他寫得那麼取巧,反而中了。我們老老實實答題的,反倒落榜。同伴問他誰寫得很取巧,他指了指榜上一處名字:那個人。明明是個選邊站的題目,他寫成此題本身便是答案。這不是答題,這是鑽空子。
這兩個字在人群中被傳遞,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但它在傳了兩個人之後被另一個方向的聲音接住了——一個剛擠出來、榜上有名的考生,聽見了前面那句話,回頭說了一句:你們寫實務的取經義的開頭,寫經義的取實務的案例,到頭來誰都覺得自己是對的。誰取巧還不好說呢。落榜的那位考生沒有繼續回嘴,他收回目光,把考號紙條塞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茶樓裡的討論集中在這個詞上。有人拿那份此題本身便是答案的卷子當例子——你說他取巧,可他的巧建立在看懂了題目的基礎上。多數人只看題目問什麼,他看了題目為什麼這麼問。這比寫十篇八股都難。但也有人反駁:會試考的是對實務與經義的理解,不是考腦筋急轉彎。他那篇東西寫得再好,也是在玩文字遊戲。
匯文堂的王掌櫃在放榜當天下午聽到了這些議論。他沒有參與,但在打烊之後對夥計說了一句話:取巧這個詞,兩邊都在用。落榜的人說中榜的人取巧,中榜的人說落榜的人不懂變通。其實兩邊說的都不是對方的問題——他們說的是同一件事:這場考試考的不是他們會什麼,是這場考試本身該考什麼。當考試的內容本身就在爭議之中時,贏的人贏的不是功夫,是判斷。
夥計聽得半懂不懂,但這次沒有追問,把賬本合上放進櫃檯抽屜裡。櫃檯外面的街道逐漸空了下來。那面榜文上的名字按照錄取順序排列著,甲字十三號夾在中間,前後都是寫傳統立場的卷子,既沒有單獨列在一行,也沒有被特殊標記——像是被故意放在了不顯眼的位置,但偏偏站得比誰都穩。
當天晚上,有人看見貢院側門的差役在收榜的時候多停了一會兒。他們把木板從牆上取下來時輕輕放平,像是那份榜文字身也在無聲地提示著什麼。人群已經散盡了,牆根下只剩下幾片被踩碎的紙屑和一隻被人遺落的燈籠。燈籠裡的蠟燭已經燒盡了,只剩半截殘蠟凝在燈座底部的凹槽裡,像是點燈的人走得匆忙,忘了帶走,於是它就被留在了暮色徹底合攏之前的那個位置,等著有沒有人會回來取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