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信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比通政使預想的晚了一天,但終究還是來了。信紙用的是普通竹紙,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封口處沒有壓麻繩,只貼了一小塊漿糊,像是臨時找來的信封,隨手封上就送來了。通政使拆開之後發現裡面只有兩行字:分卷取士可行,但分卷後標準仍需統一。若兩卷各取一尺,仍需同一把尺來量。這把尺誰來定,比卷子分幾份更重要。他讀完這兩行字之後,把這封信跟第三封放在一起看了看,又跟前兩封隔了一段距離比對了一遍。四封信合在一起,恰好湊齊了一整條論述鏈:第一封說題目偏實務,第二封說題目偏經義,第三封建議分卷取士,第四封提醒分卷之後仍需統一標準。像是有人按順序遞出了四塊積木,每一塊單獨看都不完整,但放在一起恰好卡進了同一組榫槽裡。
通政使把這四封信用細麻繩紮成一捆,附了一張簡短的說明條子:此四封聯名及匿名上書,前三封各具立場,第四封就分卷取士之議作補充。為免重複呈遞,待四封齊備後一併呈閱。今四封已齊,謹呈御覽。他把條子夾在最上面那封信的封皮內側,確認沒有遺漏,然後起身把這捆信送進了暖閣。
陳默接過去的時候,手指觸到了細麻繩的結頭。他解開繩子,沒有按順序看,而是先把四封信全部攤開在桌面上,像鋪開四張地圖一樣,從左到右排成一列。他先看第一封,再看第二封,然後看第三封。看到第四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目光在兩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頭問了一句:這第四封也是今天到的?
回陛下,今天傍晚到的。內容與前兩封不同方向,但接上了第三封的建議。
陳默沒有說話。他把四封信的順序重新調整了一遍,按照提出問題—反向問題—建議方案—補充提醒的邏輯重新排列——第一封偏向崇實,第二封偏向守經,第三封分卷取士,第四封尺子誰來定。排完順序之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提起硃筆,在第一封和第二封的封皮上各寫了一行字。他寫得很仔細,像是每一筆都經過了確認。
第一封的封皮上批的是:閱。實與經並論,原本不偏。偏在讀者眼中,不在題目之中。
第二封的封皮上批的是:閱。立場不同,所見自異。所言有據,可備參考。
兩行批覆風格一致,語氣一致,措辭略有變化,但都沒有直接否定任何一方,也沒有明確支援任何一方。他放下筆,把兩封信合在一起,對王承恩說了一句:兩封都留著。一併回覆。
一併回覆四個字像是提前排練好的,語氣既不像妥協也不像忽視,更像是一種將兩件看似對立的事情同時納入同一討論框架的姿態——既不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被無視,也不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贏了。
王承恩接過那兩封批完的信,又問了一句:那第三封和第四封?
陳默看了看那兩封——第三封是署名聯名,第四封是匿名短函。他說:第三封的方案可以討論。讓禮部拿個意見出來,分卷取士的利弊列清楚。第四封的提醒留著,等禮部的方案出來之後再一併對照。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第四封不用回覆。它不是來要答覆的,是來提醒的。提醒只需要被記住,不需要被回答。
當天晚上,王承恩把批覆好的信件送回通政司。通政使解開麻繩的時候注意到,那兩封被批覆的信封上各自多了一行硃批,字跡不大但清晰可辨。他來回看了兩遍,把兩行硃批各自在心裡默讀了一遍,然後重新把四封信按原樣收好,鎖進了專門存放待辦文書的櫃子裡。他放進去之前猶豫了一下,又把第三封和第四封抽出來,單獨放在櫃子隔層的一側。窗外夜色已深,他合上櫃門時聽到那兩封信在隔層上被壓平了邊角,像是紙張在靜止中慢慢服帖下來,貼合的邊緣逐漸與木板表面齊平,不再微微翹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