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取士的方案在內閣議過之後，訊息在京城文人圈裡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月，幾乎每個有舉人功名的讀書人都聽說了三科並重可以自選權重這件事。茶樓裡、書鋪裡、書院裡，到處都在討論選哪一科更划算調權重會不會影響總排名三科都選有沒有額外優勢。
第一個把這個問題問出口的人，是浙江紹興府的一名舉人。
他姓羅，三十出頭，在江南一帶已經有了一些文名，平時寫文章以經義見長，也略通實務，聽說格物科也要納入會試，便特意去書鋪買了一本《格物入門》。他翻了十幾頁之後，發現書裡的內容並不算太難，像是給初學者寫的入門讀本。他合上書之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既然三科各佔三成，如果我都選了，豈不是比只選一科的人多了兩倍的得分機會？他沒有立刻去找答案，而是把這個念頭在茶樓裡跟幾個同鄉提了一下，看他們的反應。同鄉們聽完之後各有各的說法，有人認為分數是加權計算的，三科都選不會多計分；有人認為權重調整隻影響各科佔比，不影響總分；還有人認為如果三科都選了，又都答得不錯，總分自然比只考一科的人高。羅舉人聽完之後覺得都不太確定，決定直接去問問學政。
浙江學政衙門設在杭州，羅舉人花了三天水路到了杭州城。他沒有遞帖子，沒有請人引薦，只是走到學政衙門的側門，對門房說了一句：晚輩有個關於三科並重分卷取士的問題，想當面請教學政大人。如果大人忙，晚輩可以等。門房看他是舉人身份，沒有趕他走，進去傳了話。學政聽說之後，正在批閱一批公文，放下筆想了想，說：讓他進來吧。我問問他有什麼問題。
羅舉人被帶進了學政的值房。他行過禮之後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了一句：晚輩想問的是，三科並重方案中，如果三卷全選並且都答得不錯，能否拿到滿分？還是說三科各自計分，總分有上限？
學政聽了這個問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羅舉人一眼，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身半舊的舉人袍，然後才開口：你三科都學過？
晚輩經義有些底子，實務也略知一二，格物剛買了書在看。
剛買了書在看——那你覺得，三個都考，能比專攻一科的人考得更好嗎？
羅舉人被問住了。他想了想，說：晚輩不確定，但晚輩覺得既然可以選，為什麼不把三科都選上？多選總比少選有機會。
學政這回沒有看他了。他低頭翻了一下案上的一份文書，然後抬頭說了一句：這個問題，等你先把格物科的書看完了再問。現在問的，是還沒走就想跑的事。
那……三科全選有沒有額外的加分？
沒有。學政說，三科各有各的分數，總分是所有科目分數的加權彙總。你三科都選了，每科都要花時間備考。如果你三科都只准備了七成，而別人一科準備了九成、另一科準備了八成，你覺得誰的分數更高？
羅舉人沉默了一下。他沒有繼續追問，站起來行了一禮，說：晚輩明白了。多謝大人指點。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學政在後面又說了一句：等你把格物科的書看完了，如果還想問這個問題，再來。羅舉人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出了門。他走出學政衙門之後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去碼頭趕船，而是先去了杭州城裡的書鋪，把另外幾本格物科相關的書也買了。他買完之後站在書鋪門口把書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夾在腋下往碼頭方向走去，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計算自己需要在每科上花多少時間。
學政在羅舉人走了之後，在值房裡坐了一會兒。他沒有把這件事寫進正式的公務記錄裡，但他在當天的筆記中添了一筆：今日有一舉人來問三科全選能否滿分。我說你先考完再說。他是第一個來問的，但不是最後一個。三科都選的機會主義心態，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陸續出現。分卷取士帶來的不只是選擇的自由，還有選擇帶來的焦慮。這份焦慮本身不是壞事，因為它源於考生的認真態度，而非對制度的漠視。關鍵在於如何引導考生在面對多科選擇時做出適合自己的決策，而非盲目追求覆蓋所有選項。
當天夜裡，這份筆記被合上放進了抽屜裡。窗外的杭州城漸漸安靜下來，遠處運河上傳來船伕收帆的吆喝聲，像是這一天的事情已經全部收攏到位了。而羅舉人正在回紹興的船上，藉著船艙裡的油燈翻開那本新買的格物書，看了幾頁之後發現開頭那幾頁講的內容，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懂。他翻到第五章的時候，船身晃了一下，燈影在紙頁上跳了跳，然後又穩住了。像是船正在經過一道水閘，落差的瞬間過去之後，水面又重新恢復了平穩。而他的手指正按在第五章的頁邊，尚未離開，像是還沒想好要不要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