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牌子的那天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沒有儀式,沒有告示,沒有人事先通知過任何人。行政學院的勤務人員像往常一樣在卯時開門灑掃、擦拭桌案,然後把昨夜放在值房門口的兩塊木牌分別掛到了走廊兩端——東側掛平實社,西側掛求實社。兩塊木牌的尺寸差不多,用料也都是同樣的桐木,但仔細看能發現細微的差異:東側那塊四角做了圓角處理,表面塗了清漆,邊沿打磨得光滑服帖;西側那塊保留了方角,木紋裸露在外,只刷了一層薄薄的桐油,看起來比東側的那塊更粗糲一些。
第一個注意到這兩塊牌子的是一個早到的學員。他正端著碗往食堂走,路過走廊西端時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那塊求實社的牌子幾息,然後繼續往前走了。走了十幾步,走到走廊中段時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隔著整條走廊的距離,他看見東端還有另一塊木牌,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清楚,但大致輪廓像是三個字。他端著碗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東端時看清了那塊平實社的牌子,然後停住了。他站在走廊東端,轉頭又看了一眼走廊西端。兩塊牌子的距離大約有三十步,中間隔著幾間值房的門和一段鋪著青磚的通道。
當天早上來學院的人陸續多了起來。有人從東側進來先看見平實社,有人從西側進來先看見求實社,兩邊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從不同的方向進入同一段走廊,各自看到的是那端先映入視野的牌子。有人看完之後停了一下繼續走,有人站在牌子底下看了更久的時間。平實社的成員路過自己那塊牌子時會微微點一下頭,求實社的成員路過自己那塊時則會停下來多看幾眼,像是在確認它是否還在原處。
午休的時候,走廊裡有人走了一個來回。先是從東走到西,在東端平實社牌子下面站了片刻,看了看上面貼的那張告示——告示上寫著平實社的宗旨和下一次集會的具體時間。然後沿著走廊走到西端,在求實社牌子下面停了一會兒,看了看他們貼在下面的一張手寫宣告——宣告上列了三條綱領,沒有寫集會時間。看完之後,那個人轉身往回走,走到走廊中段時停了一下,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回了自己的值房。
有人把這一幕記在了當天的日誌裡,但記的內容很簡略:今日兩塊木牌同時懸掛。東端一塊,西端一塊。牌間距約十二丈。午間有人往來觀看,未發生爭論。
但真正讓這兩塊牌子成為的,是當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行政學院的廚娘端著一盆熱水從走廊東端走向西端,經過平實社牌子下面時抬頭看了一眼,又走了幾步,經過求實社牌子下面時又抬頭看了一眼。她端著水盆走完整條走廊之後,在盡頭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個恰好路過的人:這兩塊牌子掛在這兒,是不是兩邊的人以後不走同一條路了?
被問的人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想了一下說:他們走同一條路。只是進了走廊之後,一個往左看,一個往右看。
廚娘點了點頭,端著水盆走了。她的問題沒有任何貶義或褒義,但它確實比任何一場正式討論都更準確地概括了那條走廊正在發生的變化——從同一條路走到各看各的方向,需要的只是一個拐彎的動作。
傍晚時分,兩塊木牌在日暮的光線下各自投出一小片斜影。東側那塊平實社木牌的影子落在門框上,西側那塊求實社木牌的影子落在牆壁上。兩片影子的方向相反,各自朝外延伸,像是兩扇微微敞開的門。走廊中段的地面上沒有影子的覆蓋,正好留下一片被暮光照亮的青磚,沒有人站在那塊地面上說話。
當天夜裡,史可法批完教案之後從值房出來,沿著走廊走了一遍。他走到東端時抬頭看了一眼平實社的牌子,又在懸掛處停留片刻,然後轉身走到西端,在求實社的牌子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回走廊中段,站在那片青磚地面上,沒有左右看,只是站著。他站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沒人聽見的話:兩塊牌子掛出來了,中間的路還是同一條。別讓它斷在中間。說完之後他轉身回了值房,沒有把這句話寫在紙上,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走過中段後,又回頭望了一眼走廊兩端的方向——兩塊牌子的輪廓在昏暗中變成兩個近似形狀的暗影,難以分辨彼此的邊界,只是各自佔據著走廊盡頭的兩小塊空間,中間隔著那片仍然沒有人走過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