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定在掛牌之後的第七天。
地點選在行政學院正堂,就是以前開論壇時用過的那間。史可法借了這間屋子,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平實社與求實社首場公開對話,時間定在明日午時,不設評判,不設勝負。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願意聽的自己帶凳子來。
第二天午時,正堂裡坐了大約七八十個人,比平實社和求實社的成員總數還多出不少。有人是特意從外面趕來的,有人只是路過看到告示便拐了進來。凳子確實不夠用,最後幾排的人只能站著,有人靠在牆上,有人站在門框邊把脖子往裡面伸。史可法沒有坐在中間,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本空白的記錄冊,但沒有開啟筆帽。
平實社坐在東側,五個人坐在最前面一排,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同知,姓陸,說話慢條斯理。激進派坐在西側,也是五個人坐在最前面,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推官,姓章,語速明顯比陸同知快。兩邊隔著大約兩丈的距離,中間的地面上沒有擺桌子,只有一片光禿禿的地磚。
章推官先站起來開口。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拿稿子,像那些話已經在他腦子裡轉過很多圈了:錢先生的框架,是一座好橋。它把經義和實務連了起來,讓想走過去的人有路可走。但橋只是橋,橋的盡頭還是舊岸。平實社主張在橋上修欄杆、鋪石板,讓這座橋更好走——可走過去了,對面還是原來的地方。我們求實社的主張是,既然已經走到了橋的中間,不如在橋中間蓋一座新房子。不要把整座橋拆了,但也不要只滿足於走到對岸。
東側的陸同知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開口:章大人說得很好。但老夫想問一句——你在橋中間蓋房子的時候,橋上來來往往的人怎麼辦?他們還要趕路。你封了橋施工,他們就過不去了。等到你房子蓋好了,他們已經繞到別處去了。
章推官回了:陸大人說的繞到別處去了,是指那些等不了的人。可如果我們不蓋新房子,他們就永遠住在舊岸上。一座橋走了一百年,走得再穩,對岸還是那個樣子。走過去的和留在原地的,區別只是多走了一段路而已。陸大人說太急了,我說這是太慢了——慢到走到對岸的時候,對岸已經不是該去的地方了。
這句話讓堂上安靜了片刻。陸同知放下茶杯,聲音仍然不急,但措辭比剛才直接了一些:章大人說老夫太慢,老夫承認。老夫確實慢。但老夫慢,是因為老夫見過太多因為快而把路修塌了的案子。有一年某府修堤,趕工期三個月完工,汛期一到就垮了。那修得快不快?快。可有什麼用?章大人要蓋新房子,老夫不反對。但老夫想先問一句——你房子蓋在橋中間,地基打在哪裡?橋面下面是什麼土、什麼石、什麼流向,你查過沒有?
章推官被這句話堵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旁邊的激進派成員低聲補充了一句:章大人說的不是今天就要蓋。他說的是方向。陸同知看向那個補充的人:方向老夫不反對。老夫反對的是方向上沒有標距離。你只說往前走,沒說走多遠怎麼走路上帶什麼乾糧。那不是方向,那是口號。
堂上兩邊的爭論逐步深入,各自的分歧逐漸浮出水面。陸同知反覆強調的是循序漸進,避免冒進;章推官反覆強調的是修修補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中間有幾個來回雙方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然後各自又收了回去。
這時西側一個較年輕的激進派成員忽然站起來說了句:陸大人,您說我們快。可您知道蘇州新學齋開課的時候,那個鹽商問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他問學了能不能中進士。陳山長回了他一句話,說學了能知道為什麼中不了。陸大人,我們求實社的,就是想讓那個鹽商早點知道答案。他等了五十多年了,您覺得他還想再等多久?他說完之後自己先安靜了一下,然後坐下了。
東側沒有人立刻接話。陸同知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拿起來又放回去了。章推官也沒有立刻開口,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正在重新整理剛才被那句話修改過的思路順序。
史可法始終沒有插話。他坐在窗邊,把記錄冊翻開了但沒有落筆。直到有人問他史先生,您怎麼看,他放下冊子說了一句:我今天坐在這裡,只是來聽的。但我記住了一句話——那個鹽商問的學了能不能中進士,跟平實派和激進派的爭論其實是同一個問題。一邊說等一等,先修好腳下的路,一邊說走快一點,前面有更好的地方。兩個方向都有道理。真正的問題不是誰對誰錯,是怎麼讓那個鹽商知道,無論走哪條路,他都有路可走。
堂上又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有人開始收拾凳子,有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兩邊的人隔著一兩丈的距離各自散開,有人走東門,有人走西門。陸同知走的時候路過章推官身邊,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章推官先開口說了一句:今天那句地基沒查過,我回去查。陸同知說:查完了告訴我結果。兩句話的間隔很短,像是不夠時間讓他們再說更多。
當天夜裡,史可法在日誌中記了一筆:今日辯論未分出高下。東側稱西側,西側稱東側。各自有據。但散場時有一個人說了一句回去查,另一個人說查完告訴我。這比辯論本身更值得留意。
他寫完這句話之後合上了日誌,沒有把回去查三個字圈出來,但他在心裡留了一下——他知道從說出口到真正去查之間有很多事情可能改變,但那個承諾本身也許就已經比任何結論都更重要。窗外的夜色已經合攏了,行政學院正堂的燈還亮著,兩邊的身影各自走到走廊兩端,同時轉頭看向對面——隔著走廊,隔著大約三十步的距離,兩束目光沒有在中間交匯,因為其中一端已經轉身推門走了進去。另一端的人在門口站了片刻,看到那扇門關上之後也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值房。走廊裡空無一人。有人推門出來看了看走廊兩端,然後把門重新帶上了。整條走廊安靜下來之後,只有兩塊木牌各自在夜風中輕輕搖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東端那塊圓角光滑、清漆均勻,搖動的幅度略小;西端那塊方角粗糲、桐油薄薄一層,搖動的幅度稍大。兩塊木牌搖動的節奏不一樣,一個快一些,一個慢一些,但它們都掛在同一根廊柱的同一高度上——那根廊柱貫穿了整個走廊,從東端一直延伸向西端,兩端各自的晃動經過那根連線它們的樑架傳遞到另一頭,被接收者以不同的強度重新搖動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