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775章 一位"過路商人"走進蘇州新學齋,坐了一整天(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10小時前

那天蘇州的晨霧很重,碼頭上早起的腳伕正把一箱箱貨從船上搬下來,石板路面上結了薄薄一層潮氣。陳默穿著一身石青色綢袍,腰間繫了一條素面腰帶,看起來跟任何一個常走運河的商人沒有區別。王承恩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拎著一隻空褡褳,也換了件灰褐短衫,低著頭走在側後方。

他們是前一天夜裡到的蘇州。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住驛館,只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落了腳。早上天剛亮陳默就起來了,在碼頭邊的粥鋪吃了一碗白粥、兩個燒餅,然後問了一句:書院在哪個方向?王承恩已經提前問好了路,側身指了一下城東的方向:東門出去大約二里。門外有一棵老槐樹的,就是。

陳默走在蘇州城裡的街面上,早市已經開了。賣菜的挑子、賣布的門板、茶館裡透出來的熱氣,跟六年前他扮商人來查清田案時看到的景象差不多,但又有些不同——街上偶爾有人提著裝著書本的布袋子,布袋的式樣不是常見的書箱,更寬更扁,像是專門用來裝某種特定尺寸的紙頁。他沒有多看,只是從旁經過,穿過東門外的石板路,在一棵老槐樹旁邊看到了那扇書院的門。門口沒有掛牌子,門框上方只懸著一塊小小的木板,上面寫著新學齋三個字,字跡端正但不張揚。

陳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了。

裡面是一間舊講堂,桌椅是舊物拼湊的,木板桌面上有深淺不一的劃痕,被擦乾淨之後重新擺好。已經有人坐在裡面了。坐在最後一排的是那位鹽商,他還是在老位置上翻著一本已經翻舊了的書,書頁邊緣捲起了毛邊。往前幾排坐著一個穿衙役皂衣的年輕人,低頭看著面前的紙頁,筆尖懸在紙面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等某個想法自己成型——他後來被人叫了名字,陳默聽到他應了一聲周小舟,心裡記了一下。

陳默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在最後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他面前沒有擺書,只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桌角,像是一份隨手的筆記。他沒有抬頭張望,只是安靜地坐著,等這節課開始。

陳鶴年走進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只是確認多了一個人坐在後排,然後移開了目光,把手裡那疊紙放在講臺上:今天讀第三章第三節,關於在行政實務中的體現。他翻開書唸了一段,然後停下來問:有人讀過這一節了嗎?有人舉手。

後排的鹽商舉了手,周小舟也舉了手,還有另外幾個人也舉了手。陳鶴年點了點頭:那你們來回答一個問題——你管轄的縣裡,老百姓不信你的判斷,你怎麼讓他們信你?

提問之後,學堂裡開始有人答話、有人補充。有人說多做實事,有人說少說空話,有人說先把自己家的賬算清楚讓人看。每個人說話的時候,陳默都在聽。他不記筆記,不插話,目光有時落在說話的人臉上,有時落在桌面上那張空白的紙上。鹽商說多做實事的時候,他的視線微微移動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四個字還可以再往深裡走一步,但他沒有開口。

課間休息的時候,陳鶴年走到他面前,問了一句:這位客官面生,是從哪裡來的?

陳默站起來拱了拱手:從北方來,做些小生意。路過蘇州,聽說這裡開了一門新課,想聽聽看。

陳鶴年打量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聽完有什麼想法,可以寫下來放在門房的盒子裡。我每月收一次。

上午的課結束之後,陳默沒有離開。他在書院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老槐樹在正午的光線下投出一片圓形的蔭涼,樹根旁邊放著一片碎紙,像是被風吹到那裡之後一直沒人收走,字跡已經模糊了。然後他回到教室裡繼續坐了一個下午。下午的課比上午短一些,但內容更細——陳鶴年帶著學生逐段拆解書中關於如何核實地方上報資料的章節,有人提出了一個關於報多了怎麼辦的疑問,鹽商接了一句報多了說明上面信不過下面,後面的人又接了一句信不過不是因為不想信,是因為以前被瞞過太多次。陳默在後排聽到那句被瞞過太多次時,手指在桌角輕輕按了一下。

散課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了。學生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陳鶴年站在講臺邊收拾那疊紙。陳默起身走到講臺前,微微欠了欠身,說了一句:陳先生,在下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問。

今天課上反覆提到字。在下想請教——當一個衙門在連續兩任主官都被查出貪腐之後,第三任主官再怎麼做事,百姓也不信他了。這種情況,您的字怎麼立?

陳鶴年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了陳默一眼,那個眼神比上午初次打量時長了一些。他想了想才開口:這是一個好問題。老夫暫時沒有完整的答案。但老夫可以試著說——前兩任留下的債,第三任不能靠喊我和他們不一樣來還。他得先做一件讓百姓看得見的事。哪怕是一件小事——修一條路、查一筆舊賬、把某件拖延了三年的案子結了。做完了,百姓不一定立刻信他,但至少會停下來看他第二件事做得怎麼樣。老夫教字,不是教人怎麼一下子被相信,是教人怎麼讓被看見被記住的開始。

陳默聽完之後沒有評價。他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多謝陳先生,然後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講臺的方向,然後跨出了門。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書院門口一直延伸到老槐樹底下,沒有在樹根旁的碎紙片處停留太久,就沿著來路拐向了街角。

陳鶴年站在講臺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旁邊一個還沒有走的學生湊過來問了一句:山長,那人是誰?問的問題比我們課上想了一整天的都深。

陳鶴年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他說他做小生意的。做小生意的人,不會問這種問題。

他轉身回到講臺邊,把下午用的那幾頁紙收好,然後走到後牆邊,伸手摸了一下那個角落的桌面——陳默坐了一整天的那張桌子。桌面是涼的,沒有被坐過的餘溫,邊角處有一點極輕微的痕跡,像是一個人把手指按在桌邊時留下的壓痕。陳鶴年看了片刻那道壓痕,沒有把它擦掉,也沒有做任何標記。他走出講堂的時候吩咐門口的值日生:今晚不用鎖門,窗留著通通風。值日生點點頭,沒有多問。他走過新學齋的門廊時,還是不知道那道壓痕最後會變成什麼,但他在心裡留了一行大概可以被稱為那個問題的東西,把它放進了接下來的課程安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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