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討會結束之後的第七天,劉掌櫃書鋪後院的印刷坊開始排《新學通論》的版。
鉛字是半個月前就鑄好的,按照錢謙益送來的定稿逐字排列。排版師傅花了三天才把全書排完,因為書裡有些字是新造的——錢謙益在書中用了幾個此前不常見的組合詞,印刷坊沒有對應的鉛字,臨時鑄了幾枚。那些新字被單獨放在一個小木盒裡,排版的師傅每用一枚都要先確認一下字形是否準確,再夾進字架裡固定。
劉掌櫃每天傍晚去後院看進度。他頭一天看到排版才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第二天看到了一半,第三天看到字架已經排到了倒數第三章。他站在字架前面看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印出來一本要多久?
排好之後,上墨、壓印、切邊、裝訂,一天能出大約三百本。師傅算了算,三千本的話,十天左右能全部出完。
定價呢?
成本算過了,每本成本大約三文七。賣六文的話,每本賺兩文多。三千本全賣出去,約莫能賺七千文。
劉掌櫃點了點頭,沒有嫌少,也沒有說太多。他知道這部書的意義不在利潤,在兩個字本身——六文錢在京城夠買一碗麵,也夠買這本四百多頁的書。這個定價是錢謙益自己定的,他在稿子末尾寫了一句附註:定價六文,勿高。書是給人看的,不是給人供的。
第十天,第一批印好的書從後院搬到了鋪面裡。
一共三百本,碼在門口最顯眼的那張桌案上,旁邊豎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新書到貨四個字,底下用小字注了書名和定價。劉掌櫃親自把第一本書翻開,放在桌案中央,讓路過的人可以隨手翻。他翻到序言那一頁的時候,看見錢謙益在序言末尾寫的那句此書有三人之功——作者、論敵、匿名過客,目光在匿名過客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了書,轉身去招呼別的事了。
當天上午進店的人比平時多了一些,有人是在研討會上聽說過這本書的,有人是路過看見木牌上新書到貨四個字拐進來的。翻書的人不少,真正掏錢買的人不算多。到午時為止,賣出了十三本。買書的人裡有三位是國子監的學生,一位是常在琉璃廠逛的舊書商,還有一位是附近茶館的掌櫃,買回去擺在茶桌上供客人翻閱。劉掌櫃沒有嫌慢,他把賣出數量記在賬本上,在旁邊加了一個小字備註:首日十三本。比預想的多。
第二天賣出十九本。第三天二十七本。從第四天開始,銷售速度明顯加快,有人一次買三本,說是一本自己看,兩本寄給外地的朋友。到第七天的時候,第一批三百本已經賣完了。劉掌櫃讓人把第二批三百本從後院搬出來補上,順便在木牌上加了一行字:第二批次到貨。來買書的人注意到第二批這個字眼,有人問了一句第一批賣完了?,劉掌櫃點點頭,那人又說那這本書比我想的熱,劉掌櫃說比我想的也熱一點。
第一批售罄的訊息傳到常熟的時候,錢謙益正在書房的院子裡修剪那棵老槐樹的枯枝。管家站在院門口,隔著幾步距離把劉掌櫃的信念了一遍:首印三千冊,第一批三百本已全部售出,第二批已續上。按目前速度,三千冊有望在一個月內售罄,目前出版社已著手準備加印。錢謙益聽完之後沒有停下手裡修剪的活,只是把一根枯枝剪斷,放到旁邊的筐裡,然後說了一句:你回信告訴他,加印的時候不用改封面。那個非經非傳四個字,讓它留著。
三千冊在一個月內賣完的預測在第二十二天就被提前兌現了。劉掌櫃在賬本上登記最後一本售出時寫下日期時,在日期的旁邊畫了一個圈,沒有寫任何評價。他把賬本合上,然後從後院搬出了加印的五百本,同時在木牌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小字:加印第二版已到貨,定價不變。
當天傍晚,一個穿灰布衫的人走進書鋪。他在桌案前站了一會兒,翻了幾頁書,然後從袖子裡取出六文錢放在櫃檯上,說:買一本。劉掌櫃接錢的時候,注意到那人的手指關節處有墨漬,像是常握筆的人留下的印記。他沒有多問,把書遞過去。那人接過書之後沒有當場開啟,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出了門,走得很快,像是不打算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臉。
劉掌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轉身把六文錢放進錢箱。他放進去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那六文錢——銅錢上有細小的磨痕,像是從某個常被翻閱的舊夾層裡取出來的,邊緣處已經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反覆傳遞過。當天晚上他關鋪門時,又在心裡記了一筆:今日共售出三十七本。傍晚有一人買書後即走,未留姓名。他把賬本放回架上時,注意到那本用來展示的樣書被人翻到了末頁——那行作者,論敵,匿名過客下面,又多了一行鉛筆寫的字,字跡很小,像是剛寫上去不久:第四人:讀者。
劉掌櫃看了片刻,沒有把它擦掉。他合上樣書放回原處,然後關上了鋪門。那行鉛筆字在合上的書頁裡安靜地待著,像一扇還沒有決定是推開還是拉上的門,被停在半開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