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首印售罄的訊息傳到杭州,比預想的快了三天。
不是官驛送的,是一個從琉璃廠回杭州的舊書商捎的口信。他揹著兩本樣書走了運河,靠岸之後直接去了杭州城最大的書鋪——聚文堂。掌櫃姓孫,在杭州做了二十多年書商,鋪子開在貢院隔壁,每年春秋兩季科考期間生意最好,平時也不差。他聽完舊書商的話,接過樣書翻開看了幾頁,然後合上,說了一句:京城那邊三千冊都賣完了?
頭一批三百本七天賣完。後面加印的也快。
孫掌櫃把那本樣書放在櫃檯上,沒有立刻放進書架。他站在櫃檯後面想了片刻,然後對夥計說:把臨街那張空桌案清出來,擺這批書。印多少?
劉掌櫃說第一批給杭州發三百本。不夠再加。
先擺五十本出來,剩下的放庫房。孫掌櫃翻開自己的賬本,在預留位置寫了一個書名,然後在旁邊畫了個圈——這是他的習慣,凡是他覺得可能賣得快的書,都會在記賬前先畫一個圈標記出來。
三天後,那批書到了。三百本摞在一起,碼在庫房的架子上,把原本放小說話本的那層佔了半格。夥計搬書的時候嘟囔了一句:這書比小說還厚。孫掌櫃沒有接話,他拆開其中一本翻了翻,確認紙頁平整、裝訂牢固,然後拿了十本擺在臨街那張桌案上。
第一天賣出十九本。這個數字在孫掌櫃的預期範圍之內,畢竟杭州有貢院,讀書人多,新書上市第一天賣十幾本不算稀奇。
第二天賣出三十一本。
第三天上午,桌案上的十本在開門後一個時辰內全被買走了。夥計從庫房又補了十本,午時之前又沒了。他跑去跟孫掌櫃說掌櫃的,還得補,孫掌櫃正在翻賬本,聞言頭也沒抬:補二十本。明天要是還這麼快,後天直接擺五十本在臺面上。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的銷售資料逐日遞增。到第七天傍晚,第一批三百本已經賣出了將近一半。孫掌櫃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鋪門口那些停下來翻書的客人——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穿著短褐的夥計、還有一位戴方巾的年輕婦人,站在桌案前翻了好一會兒,最後買了一本夾在胳膊底下走了。他目送她出了門,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又在那頁邊的圈上多描了一圈,像是一個已經註定了會在不久之後被再次開啟的交易記錄。然後他轉身對夥計說:寫信給京城劉掌櫃,說杭州這邊三百本不夠,讓他再發三百本過來。越快越好。
信的落款日期寫得很清楚:天啟八年三月二十四日。末尾附了一句不算正式的話:此書在杭銷售甚旺,半月之內恐將售罄,請速補貨。他沒有寫比小說還好賣這句話,而是在寫完之後又從側面加了一句:隔壁小說鋪的掌櫃近來也在翻這書,說比他店裡的新話本走得快。
這封信在三天後送到劉掌櫃手上。劉掌櫃看完之後,把信紙放在一邊,對後院印刷坊的師傅說了一句:杭州那邊催貨了。加印的五百本里撥二百本給杭州。
師傅問:那京城自己留多少?
留三百本。劉掌櫃算了算,京城這邊的需求也還沒滿。再過半個月,估計南京和蘇州那邊也會來信。
他說得準。半個月後,南京的書鋪也來信了,措辭跟杭州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句:此書在南京各書鋪均有上架,已有多家來問進價。蘇州的信來得更晚一些,但信裡附了一句口信——是陳鶴年託人帶的話:書院裡五十個學生,人手一本。有人已經翻舊了。
而那些被翻舊的書頁中,有一部分在輾轉過程中留下了不止一種筆跡。其中有一本被借了四輪之後又回到了原主手上,末頁的空白襯紙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墨色寫下了幾段零散的感想,有人寫第四章可再讀一遍,有人寫序言比正文更值得反覆看,有人沒有寫句子,只是在頁角畫了一個細小的勾,像是在告訴自己讀到這裡時確實理解了。那本舊書後來被傳到了下一屆新學齋的學生手裡,翻到末頁時他看見了那些不同時間留下的批註,沒有在上面新增任何字跡。他只是把那頁紙合攏,將它放回書架中層,讓它在安靜的舊木板上與前後幾冊保持同一行距,像一段仍能繼續生長的新枝,正緩慢而穩固地嵌入周圍的質地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