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離京那天,天還沒亮透。
寅時三刻,東暖閣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他沒有帶多少行李——一個半舊的褡褳搭在肩上,裡面裝著兩套換洗衣裳、一雙備用的鞋,以及兩冊他用了一年多的筆記。筆記的封面已經卷了邊,邊角被翻得起了毛,其中一本的封底內側還夾著一片乾透的樹葉,像是某次翻書時無意間帶進去忘了取出來。他繫好褡褳的帶子,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宮道上沒有送行的人。陳默沒有來,王承恩也沒有來。只有一個值夜的小太監站在廊下,看見太子出來時弓了弓身,遞給他一隻油紙包,裡面裝著兩個還溫著的燒餅。太子接過來的時候,小太監說了一句陛下讓奴婢給殿下帶的,說路上餓了吃。太子把油紙包放進褡褳裡,對小太監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外走。他走過最後一道宮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宮牆在晨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被遠處的光線削薄了一層。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城門剛開,他混在進出城的菜販和趕早市的腳伕之間出了城。
這一次沒有人陪同。沒有護衛,沒有隨從,沒有提前為他安排好的驛站,沒有備馬,沒有沿途接應的文書和通行憑證。他腰間掛著一枚銅牌,是陝西巡撫去年進京述職時留在吏部的辦事牌,寫著憑此牌可往陝西境內各驛站換馬——這是他此行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物件。他沒有穿太子的服飾,只穿了一件半舊的藏青色布袍,袖口已經有些磨邊了,像是特意選了穿起來最不惹眼的那件。他走在官道上,跟在幾個挑著貨擔的販夫後面,步幅不緊不慢,看起來既不像是趕路的腳伕,也不像是趕考的學子,更像是一個常年在路上行走的人。
走了大約七八里路之後,他在路邊停下來歇腳。從褡褳裡拿出那個油紙包,解開包袱皮,裡面的兩個燒餅還微微冒著熱氣。他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正低頭咬了一口,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人的,是一匹騾子。他側頭看了一眼,一個約莫六十多歲的老頭正牽著一匹瘦騾子走過來,騾子背上馱著兩袋東西。老頭看見他坐在路邊吃燒餅,也在幾步外停住了,從腰間解下一隻水囊喝了一口。
小相公是往哪邊去?老頭問。
往西走。過了潼關,再往西北走。
走親還是公幹?
太子嚼完嘴裡的燒餅,想了一下:公幹。也不算公幹,就是去陝西看看。
老頭打量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看什麼。他把水囊系回腰上,牽著騾子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往西的路過了一道彎之後就不太平了。前頭那段官道去年讓山洪沖垮了一段,修了半邊,另一邊還塌著,驢車走那邊容易翻。你要是走路,傍著山腳走,別走靠河那側。他說完之後牽著騾子慢慢走遠了。
太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背上褡褳,繼續往前走。老頭說的那段路他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才走到,路面確實塌了半邊,靠河的那一側有泥土崩塌的痕跡,露出下面壓實的碎石層,邊緣處還殘留著幾道衝裂的深溝。他沿著山腳那一側走過去,走得不快,路過一個塌陷路段時還停下來蹲在路邊看了看裂縫的走向,像是在心裡記了一筆。
過了那段塌方路之後,地形開始變緩。遠處有村莊的屋頂露出來,屋頂是灰色的瓦片,低矮而密實,像是整個屋頂被地面壓得往下陷了一些,只露出一小截梁脊。他估了一下時間,盤算著走下一段之前找一個歇腳的地方。
當天的行程結束前,他翻過了兩個坡,在第三個坡頂坐下來歇腳。他坐在那裡拿出那兩冊筆記,翻開其中一本,在空白頁上新添了一行字:離京第一日。出城時燒餅還是熱的。路上遇到一個牽騾子的老人,說了一句靠山腳走。記下來。
他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坐在坡頂又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地平線。西北的方向有一片低矮的山影,灰濛濛的,看不出輪廓。他看了幾眼,把筆記放回褡褳,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那片山影在他前方的視野中逐漸變得具體——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一點一點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是有人在天邊慢慢展開一幅還沒完成的卷軸,在他每一個轉身之間多露出一個峰頂,每走一里路多填一段輪廓。他離陝西的地界還有大約四十里,天黑之前應該能到,但過了界之後,路就更長了。
但他沒有放慢腳步。他只是在走過下一個坡頂時,把垂在身前的那塊銅牌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它還在原處。那片山影隨著他前進的方向逐漸拉近,邊緣的輪廓在風中微微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片山影裡朝他的方向延伸過來,等著在某個尚未確定的交匯點與他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