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挖到第二天傍晚的時候，出了水。
水是從大約兩丈三尺深的位置滲出來的，先是一小股，然後逐漸變寬，在坑底匯成一層淺淺的鏡面。村民圍在井口旁邊看了很久，有人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邊嚐了一下，然後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甜的。圍在井邊的人輪流蹲下去嚐了一口，然後各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像是用同一個動作確認了那口井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太子站在外圍看了一會兒那口井，沒有擠到井邊去嘗水。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層水在井底慢慢漲起來，從一小片溼潤變成一小片水面，像是一頁被反覆翻開又合上的舊書頁終於停在了合適的位置。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村裡，在老柳樹底下找到了那個老農。老農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磨一把鋤頭，磨石和鐵刃之間發出均勻的摩擦聲。
太子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有立刻開口，先等他磨完了那一段。老農磨完之後用拇指試了一下刃口的鋒利度，然後放下鋤頭，看了太子一眼：新井出水了。
出了。
我就說那裡能出水。老農把磨石收進一個布袋裡，像是準備收工了，你接下來還要去哪幾個村？
太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紙展開，紙上畫著從三原往北到耀州之間幾個村莊的分佈，每個村名旁邊標註了現有水井的情況。他把紙放在石頭上，說：這張圖上有六個村，現在還有五個村的水井是乾的。我想請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老農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地圖，目光在幾個村名上依次掃過，最後停在其中一個上面，抬眼看了太子一下：你是說，讓我跟你走一趟？
對。每天按工錢算，包吃住。
老農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磨好的鋤頭，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口正在冒水的新井。他沒有立刻回答，先問了一句：工錢怎麼算？
每天三十文。如果能在十天內幫我把這五個村的井位都定下來，另外加一份賞錢。
老農把鋤頭放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我不要工錢。你要是能弄到新的種子，明年開春給村裡每戶發一些，比給我三十文值。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太子，像是那些話已經想了一陣子才開口的。
太子想了想：種子的事我來安排。工錢也照付。
老農沒有再推辭。他站起來把鋤頭扛在肩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明天一早走。我回去收拾兩件衣裳。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後生，你是京裡來的官吧？
太子蹲在地上收那張地圖，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京裡來的官，怎麼會想到僱一個種地的看井？
太子把地圖摺好放回懷裡，站起來說了一句：因為種地的才看得懂地底下的水往哪邊流。我看書只看得到紙上寫的，你看地看得到地底下的事。
老農沒有接這句話。他扛著鋤頭轉身往村口的方向走了，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了一下，側頭說了一句：明天辰時，村口老榆樹底下見。說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在暮色中朝村口方向走去。
第二天辰時，太子牽著馬站在村口的老榆樹底下，看見老農已經站在樹下了。他換了一件乾淨些的衣裳，肩上挎著一個藍布包袱，手裡除了那根探水的竹竿之外，還多了一把短柄鐵鍬。他看見太子牽馬過來，什麼也沒說，先把那把短柄鐵鍬插進了馬鞍側面的袋子裡，然後自己走在了前面。
下一個村走哪條路？太子在後面問。
順著溝往北走，三里半路。老農在前面走著，竹竿搭在肩上，步子不緊不慢，到了之後先不急著看井，先看看地。哪個地方的草長得比別處好，水就在下面近一些。
太子沒有反駁這個順序。他把地圖收回懷裡，牽著馬跟在了老農後面。兩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沿著溝渠的方向逐漸遠去，一個走在前面，一個牽著馬跟在後面。
當天傍晚，他們在當天經過的第二個村莊臨時歇腳時，老農蹲在村口的一片野草叢邊，用手指挖了一下草根旁邊的土。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挖出來的土放在掌心碾開，又湊近了看了看草根的生長方向，然後站起來往東南方向走了十幾步，用腳踩了一下地面：這裡可以試試。挖下去大約兩丈一尺出水的可能性很大。他說話的語氣跟昨天指新井位置時一模一樣，像是這件事不需要再次確認。
太子從馬鞍袋裡取出地圖，在那個村名旁邊寫了一個數字：兩丈一尺。他寫完之後，側頭看了一眼仍然蹲在草邊的老農，說了一句：你以前也給別的縣看過井嗎？
老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給鄰村看過幾口。沒人給工錢，都是請一碗麵。他說完之後又蹲回去看草根了，像是那些過去的事情不需要再展開來說。
當天晚上，他在燈下翻開筆記，在當天那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字：今天僱了一個種地的看井。他比我更懂水。我讀過的書不如他看過的一塊地。他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放回褡褳裡，吹滅了燈。窗外有風穿過村口的老榆樹，聲音不大，像是遠處的水在流動，還沒有完全停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