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運到的第三天,太子離開了三原縣城,往更偏遠的幾個村子走了一圈。他走的路線不是預先規劃的,而是根據劉知縣提供的一份各村水井分佈圖來定的——圖上標著每個村子的水井位置、深度和出水情況,有些井已經幹了,用紅筆圈了出來,大約有十幾個。
他到的第一個村子叫柳樹溝,村名聽著有水汽,但進村之後才知道那棵老柳樹已經枯了大半,樹皮剝落,只剩下主幹的輪廓還立著。村頭有一口井,井口圍了一圈石頭,石頭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有人俯身打水留下的痕跡。太子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能看到井底的水面,但水位明顯很低,水面大約在井口以下三丈左右。
旁邊蹲著幾個村民,正在商量重新挖一口井的事。有人提議在原井旁邊另挖一口深一些的,有人建議往東邊挪一丈試試運氣。太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從褡褳裡取出一本他帶來的《陝西水利紀要》,翻到關於關中掘井深度的那一頁。書裡寫了一段話,大意是關中地區普通水井深度大約在二丈八到三丈二之間可以出水,超過三丈五則水脈可能不穩定。
他合上書,走到那群人中間說了一句:我查過書,關中地區的井,挖到三丈左右一般就能出水。你們這口井已經幹了,是不是深度不夠?
蹲在地上的是一個老農,年紀大約六十出頭,皮膚曬得深褐色,手背上全是裂紋。他抬頭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書,沒有接話。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村民倒是開了口:後生,你是外來的吧?我們這口井十年前剛挖的時候能出水。今年水位降了,不是井不夠深,是地底下沒水了。
太子蹲下來,用手指探了一下井壁的溼度——井壁上方的磚縫已經乾透了,往下大約兩丈的位置才開始有溼潤的痕跡。他轉頭問那個老農:如果往下再挖一段呢?挖到四丈,會不會出水?
老農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陝西口音,尾音有些拖:往下挖,你不是第一個想的人。前年有人試過,往下挖了三尺,沒出水。去年又有人試過,又往下挖了兩尺,還是沒出水。挖到四丈,你知道要多少人挖多少天?
大約需要五個人連續挖三到四天,人工加工具的話費用也不低。太子按照書上的參考資料估算了一下,給出了一個大致的數值。
老農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這個數字。他站起來走到井邊,伸手指了指井壁上一個位置,大約在井口以下兩丈半的地方:你看這塊磚,顏色比旁邊的深。那是去年的水線。去年這個時候,水位還在這裡。今年退下去了三寸。你往下挖三尺,水位會跟著再退三尺。不是井不夠深,是地底下沒水了。你挖到哪裡,它退到哪裡。你挖到四丈,水就退到四丈。你這本書上寫的三丈二能出水,那是十年前的水位。現在的書,寫的不是現在的井。
太子站在井邊,低頭看著老農指的那塊深色磚。他沒有立刻接話,伸手摸了一下那塊磚的表面——確實是溼的,比旁邊的磚涼一些。他又往下摸了幾塊磚,越往下越溼,但那溼意是向下的,像是水在更深處等著被挖到,但每靠近一次就會退遠一點。他收回手,站起來,把書合上放回褡褳裡:你說得對。我算的是三丈,你告訴我的是水在往下走。這兩個是兩碼事。
老農沒有再說話。他蹲回井邊,拿一根細長的竹竿探了一下井底的水位,然後站了起來。太子沒有再爭辯,他蹲在井邊看了很久那道水位線,然後從褡褳裡取出筆記,在當天那一頁寫了一句:柳樹溝。老農說水位每年在退,挖到哪退到哪。書上的資料是十年前的水位。書沒錯,但井是現在的。
他寫完之後把筆記收好,站起來對老農說了一句:那依你看,這口井還有救嗎?老農蹲在井邊,手裡還拿著那根探水位的竹竿,他沒抬頭,只說了一句:有。往東走一百步,在那個位置重新挖一口。不深,兩丈多就能出水。我給你指個地方。他站起來往東邊走了大約一百步,用腳踩了一下地面:就在這兒。試試看。他跺了跺腳,土質的聲音比周圍稍微悶一些,像是在地底下有個空間。
當天下午,太子沒有繼續去下一個村子。他留在柳樹溝,看村民按照老農指的位置開始挖新井。第一鍬下去的時候是土,第二鍬、第三鍬也是土。挖到大約兩尺深的時候,土的顏色變深了,泛著一種比上層更潤的褐色。有人喊了一聲:有水汽了。太子蹲在坑邊伸手捏了一下挖出來的土——帶著潮氣,散在指尖的時候不像乾土那樣鬆散。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沒有再說話。老農站在井邊的樹影下,手裡還拎著那根竹竿。他的側影在暮色裡有些模糊,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像是在看著一件已經被驗證過多次的事情再次發生,不驚訝,不激動,只是確認它還是按照預想的方式執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