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用兩天時間跑了四個縣。每一個縣的糧倉他都進去看了——有的門開著,有的鎖著但鑰匙在,有的連鎖都沒有,只是虛掩著。每一個都是空的,或者近乎空的。他在第四個縣的糧倉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來,翻身上馬,沿原路返回了三原。
回到三原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他沒有回客棧,直接去了縣衙後堂。劉知縣正在燈下翻一本舊冊子,看到太子進來,放下冊子站起來,像是已經預料到他會在這個時間回來。太子在桌案對面坐下來,先開口說了一句:我去看了四個縣。都是空的。
我知道。劉知縣說,北邊幾個縣的糧倉比三原空得更早。他們二月份就已經見底了。
所以你四月份被調走的那批糧食,不是調到北邊去的,是三原還能撐,就先調給先斷糧的地方了。
劉知縣沒有否認。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調令是布政司發的。我照章執行。
太子沒有再追問調令的事。他換了一個問題:現在要想辦法買糧。陝西境內還有哪個地方的糧商手裡有存糧?
劉知縣想了想:西安有幾家大糧商,但他們現在已經不往外賣了,都留著等價格再漲。北邊的糧商手裡有也不多。要買糧的話,得往東走——往山西方向,那邊今年收成比這邊好一些。
太子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山西到陝西的路程大約六七天,如果走官道再加急,可以壓縮到五天左右。買糧需要現銀,現銀需要從京城調,但等京城的銀兩週轉到位,時間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他坐在燈下想了片刻,然後對劉知縣說了一句:我需要用一下縣衙的紙筆。
劉知縣把桌案上的筆硯推了過去。太子鋪開一張紙,低頭寫了一封簡訊,信很短,只有三行:煩請將此信送至京城西城廣渠門內東暖閣值房,交與當值管事。見信即開私庫,取銀三萬兩,由可靠之人押運至陝西三原縣衙。他沒有署自己的名字,但在信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很小的記號——一道橫線加一道豎線,像是某種簡化的標記,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認出它的意思。
他寫完信之後,又加了一行字:運銀途中若遇盤問,持此信者可見陝西巡撫衙門,憑信取銀。然後他摺好信紙,在信封表面寫了一個地址,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交給了劉知縣:讓人連夜送往京城。用最快的馬。
劉知縣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個地址,沒有多問,轉身出去安排了。太子在他走出去之後坐在桌案邊沒有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盞已經半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七天之後,銀子到了。
押運的人是王承恩親自安排的,一共五人,用三輛馬車拉了三萬兩現銀,日夜兼程走驛道換馬。他們在第七天傍晚抵達三原縣衙門口,車伕把箱子搬進後堂,一共六隻箱子,排成一列,碼得整整齊齊。押運的領頭人把一封短函交給太子,函上只有一行字:銀已出庫,三萬兩整。如有不足,再報。落款是王承恩的筆跡,沒有寫日期。
太子讓人把六隻箱子開啟,裡面的銀錠在暮色裡泛著暗淡的白光。他站在箱子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名單,上面列著他已經問過價的幾家糧商的地址和報價。他把名單遞給劉知縣,說了一句:明天一早,按這個名單去買糧。價格按他們報的上限來,不用壓價。
劉知縣接過名單看了一眼,上面列著六家糧商的名字,從西安到山西方向,覆蓋了不同的價格區間。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條地址上停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大人,這裡面有家糧商,上個月還在跟我說他們家庫存不多了。
你拿著現銀去,他們會有的。
劉知縣沒有反駁。他把名單摺好收進袖子裡,然後又看了一眼那六隻箱子——裡面碼著銀錠,堆疊的高度恰好在箱子開口以下半寸的位置,像是被仔細碼放過的,沒有一顆銀錠突出在表面之上。他收回目光,轉身出門去安排人手了。
太子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院子不大,地面是青磚鋪的,六隻箱子排成一列,箱蓋都已經合上了。夜色已經降臨,院子裡的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枚銅牌還掛在那裡,邊角已經被磨得有些發亮了。他伸手按了按那塊銅牌,感受著它在掌心留下的溫度,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
三萬兩一次清空,他沒有半分猶豫。但走出這一步之後,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來走。沒有人能替他買糧、運糧、發糧,也沒有人能替他面對可能出現的新問題——他站在夜色裡等著明天到來,第一車糧食已經在路上,而自己剩下的積蓄已經歸零。但他沒有更多的時間來考慮這些問題了。他轉身走進屋裡時,身後的夜色已經完全合攏。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短一些,天亮時他看見劉知縣已經帶著人和車在院子裡清點數量、核對名單、將銀箱依次過秤登記,彷彿整件事從他簽字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屬於他一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