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商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太子沒有等到天亮透就起了身。
他在三原縣衙後院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去找了劉知縣。劉知縣正在前院跟一個書吏說話,看見太子走過來,書吏便退到了一邊。太子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劉大人,帶我去糧倉看看。
劉知縣聽到這話後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糧倉在城西,大人吃過早飯再去不遲。
現在去。
劉知縣沒有再推辭,轉身走在前面帶路。兩人出了縣衙大門,沿著主街往西走了大約一里路,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一扇鐵皮包的木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劉知縣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開了鎖,推開門。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是一段時間沒有被開啟過了。
門內的光線很暗,過了片刻才看清裡面的格局——一排木架靠牆排列,架子上空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散落的穀殼和灰塵。地面是夯土的,掃得很乾淨,沒有任何堆積的痕跡。糧倉內側牆壁上還能看到幾道舊痕,是糧食堆放時留下的高度標記,最下面那道痕跡大約到人的膝蓋位置。太子走到最近那道印記前蹲下來看了一眼,手指在印記表面按了一下,灰塵很薄,像是近期被人掃過。旁邊還有幾道高度各不相同的痕跡,一道比一道低。他站起來轉身看向劉知縣:糧食呢?
劉知縣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他站在門口的光線裡,語氣平穩地答了一句:去年秋天收上來的糧食,年初被西安府調走了。說是要用於備邊軍需。當時陝西布政司發了調令,三原縣倉的存糧調走六成。剩下的四成本來是留給今夏青黃不接時用的,但上個月又調走了一部分,說是濟北邊的幾個缺糧縣。到現在,倉裡只剩下不到一成。都在西邊那個偏倉裡,大約能撐三到五天。
太子站在那些空木架前面,沒有轉身,也沒有反駁劉知縣的解釋。他先問了一句:偏倉裡那不到一成,夠三原縣城多少人吃幾天?
按一人一天一斤的口糧算,只夠三千人吃五天。
三原縣有多少人?
在冊人口兩萬七千。
太子在心裡算了一下。兩萬七千人,三千人五天的口糧,意味著剩下的糧食連全縣一天半的需求都撐不過去。他站在那排空木架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調令的日期是什麼時候?
劉知縣遲疑了一下:年初二月的調令。上個月的那批是四月十一號發的。
太子沒有再繼續追問調令的事。他轉身走出糧倉的門,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晨光已經亮起來了,巷口有幾個行人正挑著擔子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扇鐵皮門被打開了又關上。他站在晨光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正在被劉知縣重新鎖上的鐵皮門,然後說了一句話:偏倉裡那不到一成的糧食,先別動。等我回來再動。
大人要去哪裡?
去近處的縣看看——糧倉是不是都空了,如果都空了,那就要從更遠的地方調。如果只有三原是空的,那就說明糧食沒有憑空消失,只是換了地方。
劉知縣鎖好門,把鑰匙掛回腰間。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他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像是對那句只是換了地方有某種想法,但沒有說出口。然後他抬起頭說了一句:大人路上小心。北邊那幾個縣的旱情比這邊還重。
太子沒有回答這句話。他沿著巷子往回走的時候,在巷口停了一步,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腰間那枚銅牌的位置,像是確認它還在,然後繼續朝客棧的方向走去。當天上午他收拾好行裝,牽出了驛站那匹馬,沒有回頭看三原縣城的方向。他沿著官道向北而去,馬蹄踏在乾裂的土路上揚起塵土。
三個時辰後,他到了下一個縣。他沒有進縣城,先去了縣倉——門開著,裡面同樣空蕩蕩的,只有靠牆的角落裡堆著幾隻空麻袋,袋口翻卷著,像是被人翻到底之後隨手丟在那裡,露出底下乾燥的地面。他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沒有進去。之後他在趕路的間隙裡取出筆記,在當天那一頁寫了幾行字,然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了馬鞍側面的袋子裡。韁繩末端在暮色中微微晃動,像是正等著被重新握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