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策馬出了西安西門之後,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一條鄉間土路往西北方向斜插過去。他要去的是邸報上提到的第一個縣——三原。
三原距西安大約六十里,以正常速度騎馬不到兩個時辰就能到。但他沒有直接進縣城,而是先繞到城外幾個村莊看了一眼。田裡的狀況比他預想的更差,土幹得發白,裂縫從田埂延伸向田地中央,像是地面自己在緩慢地裂開。有幾個老人正蹲在渠邊看水渠底部的幹泥,渠底已經見了底,只剩一小片溼泥,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水光。他勒住馬在路邊停下來,翻身下馬走到田邊蹲下,用手在裂縫邊緣按了一下,土粒鬆散地脫落,指尖沒有沾到溼氣。他站起來的時候,蹲在渠邊的老人看了他一眼,問他“後生,你哪來的”,他說“京城”,老人又問“京城的來這幹啥”,他說“來看看”。老人沒有再問,又低頭看那條幹了的水渠了。
他進了三原縣城之後沒有去縣衙,直接找了一間茶鋪坐下,要了一碗茶,然後從褡褳裡取出那本筆記,在空白頁上寫了一個標題:“各縣旱情簡況。”然後開始在第一行寫:“三原縣城外所見,田地裂縫持續擴大,渠幹見底。按當前土壤溼度推測,若無降雨,最多能撐半個月。”他寫完這一行之後把筆記合上,喝了一口茶,然後起身朝縣衙走去。
三原知縣姓孫,四十多歲,微胖,臉色發灰。太子進門時他正伏在案前翻一本舊冊子,案頭堆著一摞沒有批完的公文。太子出示了那枚銅牌,孫知縣看了牌之後沒有多問他的身份,直接說了一句:“你也是為旱災來的吧?”
“是。”
“你看到城外那些田了?”孫知縣把那本舊冊子往太子這邊推了推,“這是三原近二十年的旱情記錄。今年的情況比天啟二年還嚴重。天啟二年旱了四十天,今年已經四十多天了。”
太子沒有接那本冊子,但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如果繼續旱下去,三原還能撐多久?”
孫知縣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如果明天就下雨,還能撐。如果這半個月內不下雨,三原就要斷糧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得很穩。
太子當天晚上沒有回客棧。他用驛館的公函紙寫了一份手令——不是詔書,不是巡撫衙門的公文,只是以“巡按陝西特遣專員”的名義,請三原周邊十一個縣的知縣於次日傍晚前趕到三原縣衙參加會商。手令沒有蓋官印,只用了那枚銅牌上的編號作為憑證。他讓人把這份手令連夜送出。
第二天傍晚,三原縣衙的正堂裡擺好了桌椅,每把椅子前面放著一盞茶。太子坐在側位,把主位空了出來。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喝茶,他坐在那裡等。
第一個到的是臨近縣的一位年輕知縣,姓王,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沾了灰的舊青袍,進門就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我從高陵來。我們那裡已經有人在開始賣牛了。”他說完之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第二個到的是涇陽的知縣,比王知縣年長一些,臉上的疲憊明顯,坐下後沒有多說話,但抿了一口茶之後微微舒了一口氣。
隨後又有幾位知縣陸續到來。他們各自入座之後,太子數了一下人數——連他所在的三原知縣在內,一共七個。剩下的五個縣,有三個縣沒有迴音,兩個縣的驛差在路上被耽擱了。正堂裡的七把椅子坐滿了,另外五個座位還是空的。門外天色已經全黑,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太子看了一眼那五張空椅子,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說:“沒來的,我們不等了。先開始。”
七位知縣輪流說了自己治下的情況。有人帶了筆記,有人只是口頭陳述,有人在說話之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已經數過的災情數字。太子逐條記錄了他們所說的內容,沒有打斷,沒有追問,偶爾在一個人的發言之後,等了幾息才開口問下一個問題。
最後輪到最後一位發言的人說完之後,太子的筆記已經寫了滿滿三頁。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正堂中央,掃了一眼那七張和他一起坐到現在的臉,然後說了一句:“今天來的人,我會記著。沒有來的,我也會記著。”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新坐下來,開始逐條過問各縣的存糧情況,確認了誰現在還能撐,誰已經快見底了。
會議持續到將近三更才散。七位知縣各自起身告辭,有人走的時候腳步很慢,像是趕了路之後又連坐了幾個時辰,膝蓋已經有些僵直了。太子站在縣衙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消失在夜色裡,然後轉身回了後堂。他沒有立刻去睡,而是翻開筆記,在當天那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字:“十二個縣,來了七個。另外五個,明天我自己去跑一趟。”然後他合上筆記,沒有立即起身離開,而是在原處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上,像是在等最後一點暖意從杯壁散盡,然後再站起來走向門外已經被風吹涼的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