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知縣走後的第二天上午,陳秉正把重新核對的糧倉賬目送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兩本新冊子,封面上用墨筆寫著涇陽縣天啟八年存糧實查錄涇陽縣天啟八年本地產糧徵購明細。他把兩本冊子放在桌案上,然後退後半步,像是等著太子當面翻開確認。太子拿起了第一本,翻到第二頁的時候,看到頁邊有一行用小字寫的備註:此數與吳大人原賬之差為二百一十三石,系涇陽本地徵購之數。徵購時價為每石七錢,低於市價約兩成。他看完那行備註之後翻到了下一章,在頁邊寫了一句陳縣丞核對過差價,然後合上了冊子放在一邊。
他抬頭看向陳秉正:吳知縣以前有沒有跟你提過考成法的事?
陳秉正想了一下:提過。去年秋天有一次,他在後堂看邸報的時候說了一句,考成法第三條,考的是政務實效。光會讀聖賢書不會看賬本的人,早晚要被這條刷下去。當時下官正在旁邊整理文書,沒有接話,但下官記住了。
太子沒有追問。他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說得對。考成法第三條確實強調的是政務實效,跟賬本和實務相關的內容在條款中佔了相當比重。
陳秉正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專員,您對考成法……好像很熟。您是專門研究過的,還是在哪個衙門管過這一塊?
太子正拿起第二本冊子翻開,聞言沒有抬頭,答了一句:編過。
陳秉正愣了一下:編過?
編過筆記。天啟六年冬天,我花了大約兩個月的時間,把考成法的全部條款按照主題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一些案例和批註,編成了一套便於查閱的條目式手冊,用線裝訂成冊,方便隨時翻閱。太子翻過一頁,視線仍然停留在紙面上,語調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已經沉澱過的日常事務,不過那是為了方便自己翻,後來被借去抄了幾份,就變成別人的了。
陳秉正站在桌案前,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慢慢開口說了一句:專員,您說的那本筆記……下官見過。去年秋天,西安府學的一位教習帶了一本抄本到涇陽來,說這是一位京裡的官員整理的考成法條目,比原文好讀得多。下官借來抄了一份,現在還放在下官的書架上。那本筆記的頁邊寫著東暖閣錄四個字。
太子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了過去,翻過一頁,沒有抬頭:你抄的那份,是第幾版?
陳秉正被問住了,他想了想才答:下官沒有留意是第幾版。只記得開頭有一段按語,大概說此編為便於查閱而作,不當之處,讀者自辨,落款是一個單字。
太子終於抬起頭來:那就是第一版。後來加了些案例,已經跟第一版不一樣了。他把第二本冊子合上放回桌面,第一版確實比較粗糙,當時也只是為了自己查閱方便才整理的。後來修訂了幾次,多了些實務案例。他說完之後低頭翻了一下手邊的筆記,像是在確認最近一次的修訂時間,然後重新把目光轉向陳秉正,你手裡那個版本可以更新了。回頭我讓人送一本新的給你。
陳秉正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專員,您能不能告訴我——您到底是誰?一個普通的京官,不會花兩個月時間把考成法編成一套筆記。而且那本筆記上落款是,這個字不是尋常人用的自號。您說您是跑腿的,可跑腿的不會隨身帶著考成法的原文。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正在問出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您是不是……
太子沒有等他問完,他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是早就準備好被問到的:我父姓朱,我隨他的姓。母姓徐,有時候用徐姓出門。這次出來,我沒有帶太子儀仗,沒有帶護衛,只有這枚銅牌和這本筆記。所以——你問的這個問題,我暫時不答。
陳秉正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桌案那兩本冊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處理剛剛被確認的資訊。然後他低下頭說了一句:那本筆記,下官會還給您的。
不用還。太子說,留著用。內容還可以再改,但目前這個版本夠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新拿起那本賬冊翻開到剛才停下的頁面,繼續往下看了下去。陳秉正站在門口,他的目光從桌案上那兩本新冊子上移開,在自己手中的筆桿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那下官先出去了。他走出後堂,在院子裡站了片刻,似乎想要確認某件自己剛知道的事情是否真的跟昨天剛剛結束的交接有關。他站了一會兒之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在院子裡多留。當天傍晚,他把一本手抄的舊筆記本從書架上取下來,放在桌案上,翻到第一頁看了看那行東暖閣錄四個字,然後合上了。
他沒有把它放回書架,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公文包裡。窗外最後的天光正在收攏,像是有人在遠處把一卷紙慢慢捲起來,留下一條尚未被墨跡填滿的摺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