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分發到第六天的時候,陳秉正來找太子彙報了一件事——糧倉裡的存糧已經全部發完了,加上從西安和山西方向補調來的糧,共分發出去了九千餘石。這個數字覆蓋了涇陽及周邊四個縣的受災村戶,除了那些已經自行遷走的人家之外,基本沒有漏掉任何需要救助的物件。太子聽完之後只問了一句:水井呢?
新井的位置全部確定了。一共定了十一口,已經挖出了水的有七口,剩下的四口正在挖。陳秉正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幅簡圖,每口井的旁邊標註了位置、深度和目前狀況,老農說剩下的四口最遲再有三四天就能出水。
太子接過那張圖看了一遍,把圖摺好放回桌面上:把他說的最遲三四天,減成兩天。我們還能在陝西多待多久,取決於這些井什麼時候出水。
陳秉正站在桌案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專員,您是急著回京嗎?
太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後才說了一句:我出來的時候,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別飄,路還長。這句話的意思是,能走完的路儘量走完,不要因為前面走過了一段順利的,就覺得自己可以提前收工了。
陳秉正聽完之後沒有追問是誰,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老農的事。老農在當天下午就出發去了剩下的四個村,走的時候把那根竹竿換成了短鐵鍬。他臨走前對太子說了一句話:兩天。我試試。說完就扛著鐵鍬出了城。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太子站著的方向,然後重新調整了一下鐵鍬在肩上的角度,繼續往前走。兩天後的傍晚,陳秉正又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和上次略有不同的表情,他在門口停了一步,然後說了一句:後兩口水井出水了。比預想的早了一天。老農說,有一口井的出水位置比預判的淺了三寸,水量反倒比預計的好一些。
太子放下手裡正在翻的筆記,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院子不大,地面是青磚鋪的,邊角處長著一叢矮草,草葉幹卷著,邊緣發黃。他低頭看了那叢草一眼,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際線,像是完成了某件一直在視線邊緣移動的事情。他站了片刻,沒有多做評價,然後轉身回了屋裡。
當天晚上,太子坐在燈下翻開筆記,在當天那一頁寫了一段話。比他平時寫的要長一些,字跡也比平時更重:賑災基本結束。糧食發了九千餘石,新井定了十一口,完工七口,剩餘四口都在兩天內完成了。比原計劃提前了約半個月。吳知縣被撤,陳秉正暫代。最後關頭完成了所有工作。現在可以收工了。他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擱下筆,合上筆記,在桌案邊坐了一會兒,像是正在讓每一段經歷逐一沉澱到自己的位置,等它們各自找到安放的地方。
窗外有風吹過,把院子裡那叢草葉吹得微微晃動。遠處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一聲晚鐘,聲音沉悶地穿過夜色,像是一扇門被關閉時發出的餘響,帶著足夠的力量讓整個空間感受到它的震動。門關上了,塵埃也落定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吹熄了燈,在黑暗中慢慢地撥出一口氣。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光痕,正好落在那本合攏的筆記封面上。那道痕跡的位置像是恰好對準了封面上沒有字的那部分,像是有人在翻頁前先把書籤放在了那裡,等著明天再度開啟時,讓自己知道從哪裡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