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暖閣的時候,陳默正坐在桌案後面翻一本舊摺子。他沒有抬頭,但聽到腳步聲後說了一句,然後繼續把手裡那份摺子的最後幾行看完才放下。太子在桌案對面的位置站定,沒有坐下,他站了一會兒之後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案上。布包不大,但開啟之後裡面是厚厚的一摞紙,用白線繩裝訂成冊,一共七冊,按照次序摞在一起,最上面一冊的封面用墨筆寫著陝西賑災紀實·卷一。
陳默放下了手裡的摺子,目光落在那摞冊子上。他沒有立刻拿起來翻,而是先問了一句:寫了幾卷?
七卷。太子在對面坐下來,卷一記的是路上見聞,到陝西之前的事情。卷二記的是剛到陝西時的情況,主要是對當地現狀的初步觀察。卷三記的是旱情加劇和各縣告急的過程。卷四記的是糧倉清查和買糧經過。卷五記的是水井勘察和新井定位。卷六記的是各階段處置情況與調整過程。卷七記的是返程之前的收尾和總結,主要涉及一些後續需要跟進的事項和在此期間積累的觀察記錄。
陳默伸手拿起第一卷翻開了第一頁。字跡整齊但不死板,每頁大約二三百字,正文和批註分開排布,像是經過反覆整理之後才定稿的。他翻了幾頁之後停下來,指著某一行問了一句:這一頁寫的華陰知縣答午休一個時辰,你為什麼把這一句記進去?
太子想了一下,回答:因為兒臣到了陝西之後發現,很多問題不是制度本身的問題,是制度被執行的時候被代替了。午休時間有規定,但沒有人去核對規定和實際是否一致。兒臣記這一句,是想提醒自己——以後看地方上的事,要先看和之間有沒有差距。
陳默沒有評價這句話。他繼續翻了幾頁,翻到卷二中關於三原糧倉的那一段時又停了下來,目光在倉內木架空置,地面掃淨,無糧粒殘留這一行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翻。他沒有逐卷全部看完,翻到第六卷的時候就合上了。他把第六卷放在其餘幾卷旁邊,抬頭看了太子一眼:七卷都看完了,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是仔細讀,大約需要兩天。
那朕這兩天不會翻完的。朕會慢慢看。陳默把那七卷冊子按順序疊好,放在案角,沒有收進櫃子裡。他拿起筆,在第七卷的封面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然後擱下筆,說了一句:你編考成法筆記的時候,條目是按主題分的。這次是按時間順序寫的。兩套編法不同,各有各的用處。他說完之後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落在第七卷封面上那個小圈上,你這次寫東西,比上次更會留餘地了。第七卷末頁空了兩行,沒有寫滿。
兒臣寫到後來發現,有些事情已經不是寫一次能寫完的了。有些事需要等人接上才能繼續寫。
陳默沒有接這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了下來:卷五里寫到那十一口水井的方位分佈圖,你畫了嗎?還是文字記述?
畫了一份簡圖,夾在卷五末頁。是那個老農定的位置,兒臣標註了深度和出水情況。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讓他把那份圖單獨抽出來。他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這七卷,朕會全部看完。你先回去歇著吧,走了那麼多天路,也該歇一歇了。
太子站起來走到門口時,陳默在他背後又說了一句:你記了一個知縣午休時間的事,這件事如果你不寫進去,不會有人知道。你寫進去了,說明你在看那些應該被記住但通常不會被記住的東西。這個習慣,留著。太子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當天晚上,王承恩整理暖閣的時候,看到那七卷冊子被放在案角,沒有被放進書架,也沒有被挪到別處。他從旁邊經過時沒有停下來翻閱,只是確認了它們的位置,然後繼續往前走了。他在經過桌案時看到第七卷的頁邊露出了半行字——那是太子寫在卷末的那兩行空白上方的最後一行,字跡收得平穩,像是一個完整的句子已經寫完了,底下的空白是留給後來者填寫自己思考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