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離開涇陽之後，沿原路返回。
他沒有走官道換馬，也沒有在沿途驛站停留過夜，而是用相對穩定的速度每天走完固定的路程。他騎得不快，每天大約走六十里左右，太陽偏西之後就找路邊的客棧或村莊歇下來，第二天天亮再繼續走。他經過來時走過的那些村鎮時，有時會放慢速度看一眼田裡的莊稼——他離開陝西時旱情已經得到初步緩解，沿途的景象比他來時變化不大，但看起來更像是一幅正在緩慢恢復的畫，邊緣的裂縫正在被顏色逐漸填滿。
第七天傍晚，他到了華陰。他沒有進縣城，只在城外一家他住過的客棧歇了一夜。掌櫃還記得他，問他事情辦完了，他說辦完了，掌櫃沒有再多問。當晚他在燈下翻了一會兒筆記，把最後一頁的日期補上，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封長信的草稿，然後合上筆記，吹了燈。
第八天一早，他繼續上路。過了華陰之後，路邊的地貌開始逐漸變化——田野變密了，村莊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馬車、挑擔的商販、趕路的讀書人，在官道上交替出現又消失。他騎在馬上混在這些人中間，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像是一個剛剛結束了遠行、正在緩慢靠近目的地的人。
第九天午後，他在潼關附近的驛館歇腳時，王承恩安排的人與他接上了頭。那人沒有多問，只在確認他的行程無誤後說了一句回程順利，太子殿下辛苦了，然後退到一旁，像是不準備再跟下去。太子沒有停下，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了。
第十二天傍晚，他到達了京城西門。
他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自己回京的日期，臨行前只告訴陳秉正替我寄一封信。那道門的形狀他沒有刻意去記，但走進去之後，他發現自己可以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毫無停頓地穿過城牆兩側的石板路，經過拱門下陰涼的地面，然後停在門內側的石板路上。城門內側的景象跟他出發時一樣——來往的行人、駐守的兵卒、城牆根下坐著歇腳的腳伕。沒有人注意到他回來了。他在城門內側勒住馬，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迎接。他沒有等太久，然後繼續催馬沿街往前走。
他沿著主街穿過半個京城，繞過兩條已經熟悉的街巷，然後穿過最後一道側門，回到了那片他離開了將近四個月的宮牆之內。他進宮的時辰是傍晚，暮色已經降下來了，宮道上沒有多餘的人影，只有遠處廊下幾個灑掃的太監正在收拾工具。他沿著宮道走回東暖閣門口，把馬交給門口值夜的小太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的一切都跟他走的時候一樣。桌案上的筆擱在原處，書架上的書按照他離開時的順序排列，靠牆放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他走之前沒來得及收起來的一件舊外袍。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這間屋子的陳設，然後把褡褳從肩上取下來，放在桌案旁邊。他沒有立刻收拾東西，也沒有叫人進來問話。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能看到乾清宮方向的飛簷，暮色中輪廓清晰。他站在那裡看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沒有多做停留。
他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是讓王承恩過來一趟。王承恩在不到一炷香之後就出現在東暖閣門口，他進門時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他是否真的回來了，然後微微欠了欠身：殿下，陛下正在暖閣等您。他讓我轉告您——信已經收到了。裡面有幾處，他圈了出來。請殿下方便的時候過去一趟。
太子站著聽完，沒有詢問陳默圈了哪幾處。他放好筆記，把那天路上穿的舊外袍疊好搭在椅背上，說了一句：現在去。然後邁步朝乾清宮的方向走去。他走過廊下時，兩邊的燈籠正在依次點亮，光線沿著他走過的路徑逐漸延伸，在他的身後合攏。
王承恩在他跨出東暖閣門檻時側身讓了一步，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門內看著他沿著宮道走遠。他看見太子的背影像是在跨過門檻時略微停了一下，像是準備邁出時的一瞬猶豫，但那個停頓沒有改變他整體的方向和步速。那道門檻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一道在他出發前就已經被預計過的縫隙，在經過長距離的行走之後，終於被從另一側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