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的早朝,和前三日最大的區別在站位。
戶部班列中,錢正今日站到了排頭。這不是他主動往前擠的,而是排在他前面的兩位郎中一左一右讓開了半步,把他空了出來。讓位的人沒有看他,他也沒有看他們,但整排人站定之後,那個多出來的空位像一道無形的分界——排頭之後的三個人明顯靠得近些,再往後又是另一群人,中間隔著一拳寬的距離。
兵部那邊更明顯。職方司劉應秋站在班列靠前的位置,而兵科給事中劉明義站在斜後方左翼。兩人之間隔著四五個人的身位,但那四五個人每一個都下意識地往自己的方向微側著身子,沒有人面朝正前方。整個兵部的佇列像一條被輕輕掰彎了的線。
陳默落座之後掃了一眼底下,什麼都沒說。但他在心裡把那些細微的偏移、空位、側身的角度記了個大概。
今日要過的條款是第八條至第十二條,涉及核驗流程中的文書傳遞時效駁回後的二次答覆期限六部與內閣意見衝突時的前置調解程式。這些都是技術性問題,按理說最不該吵起來,但整場朝會的氣氛比昨天繃得更緊。前幾日還能說一句我再想想就退回去的人,今日沒有了退意。每一次出列發言,都要把前一位的觀點徹底駁倒才肯回列。
最先炸開的一條是第十款。
曹文衡念道:第十條:六部核驗意見與內閣票擬不一致時,由內閣召集六部會商,會商期不得超過五日。五日後仍不一致者——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殿內:五日後仍不一致者,由皇帝本人裁定。
殿內響起了一陣極低但綿長的嗡嗡聲。這句話乍看和前一條沒有太大區別——不一致的時候皇帝裁定,自古以來不都是這樣嗎?但殿內有幾個人同時把眉頭皺了起來,因為他們立刻想通了這句看似平常的話背後藏著什麼。
沈崇文沒有出列。但他在班列中偏頭看了劉明義一眼,劉明義也回看了他一眼。兩人之間隔了三排人,但那個眼神的意思分明是這條我們最好別動——皇帝裁定,那就意味著所有分歧到了最後還是要回到乾清宮的御案上。六部核了、內閣議了、會商五日了,最後還是皇帝說了算。若如此,前面那些的流程,到頭來豈不還是繞回了原點?
錢正今日也沒有搶先開口。他站在戶部排頭的位置上,垂手恭立,呼吸平穩,但目光在由皇帝本人裁定幾個字上停了好幾息,沒有移開。
殿內沉默了比往常更長的一段時間。曹文衡拿著草案的手微微向下低了一寸,像是自己也在這句話上遲疑了一下。
終於有人開口了。不是沈崇文,不是錢正,而是左都御史吳正國——此人平日極少在朝會上發言,但每次開口都站在的立場上,不問派系不問親疏,只問一件事:有沒有人能監督這個決定。
陛下,吳正國出列,聲音沉穩,臣有一問。若五日後六部與內閣仍不一致,陛下裁定之後——這個裁定本身,走不走複核?
殿內的嗡嗡聲驟然停了。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昨天才定下來的皇帝旨意修改須三閣臣聯署確認,今天就要面臨一個更基礎的問題:皇帝本人親自裁定的意見,算不算旨意?算的話,要不要核驗?
陳默看著吳正國,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答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話:算。朕的裁定也是旨意。旨意出宮前,一律先送核驗。這條規矩不因裁定而例外。
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若是如此,那流程就變成了:六部和內閣不一致→會商五日→仍不一致→皇帝裁定→裁定意見寫成旨意→送六部核驗→核驗透過→發回御前二次簽發→施行。繞了一圈,皇帝的最後裁定還是得回到六部手裡被審一遍。
有人當場小聲說了一句:這算什麼事?自己裁了自己還要被自己設的規矩再審一遍?
吳正國聽完陳默的回答,沒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這個答案的分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了點頭,退回了班列之中。
他沒有說贊成還是反對,但那個點頭的動作本身,已經讓殿內不少人暗暗鬆了一口氣。左都御史不問立場,只問程式。程式通了,他便不攔。而程式不通的話,方才那句話絕不會這麼輕易過去。
從這一條開始,朝堂上有了一個微妙的轉向。
原本贊成派反對派的粗略陣營開始分化出一條更清晰的線來。以沈崇文、劉明義為代表的舊式言官開始越來越少地直接反對這個原則本身,轉而把精力更多地放在複核到最後是不是還得回到皇帝手裡這條邏輯上。而以吳正國這類不問立場的監察官員為代表的第三方,開始逐條審視程式是否通順、是否自洽、是否有漏洞。
楚河漢界的輪廓在第十條之後逐漸浮現出來。河這邊的人認為複核是手段,皇權是終點,繞多遠都得回來,河那邊的人認為複核本身就是終點的一部分,到了終點也要過完最後一道門。兩撥人站的不是對立面,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起點——前者以皇權不可移為根基,後者以制度當自洽為根基。
而陳默今日說話比往常少。他大部分時間只是聽,偶爾說一句像方才那樣的回應,但從不主動引導方向。他像坐在一條河的中心位置,兩邊的人在岸上各自劃界,而他只看著河水的流向,不築堤也不挖渠。
散朝之後,曹文衡走在最後。他經過御座前方時微微停了一步,陳默正低頭看王承恩整理今天的記錄底稿,沒有抬頭。曹文衡便繼續往前走了。
但陳默在他走出殿門之前開口叫住了他:曹文衡。
老首輔回身站定。陳默這才抬起頭來,隔著一整座空曠的大殿看著他:今日第十條,你在寫的時候就知道朕會怎麼回,對吧?
曹文衡沉默了一息: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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