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搞體制改革》第835章 皇帝也可以是公職(1)

作者:蒼翠欲滴的封仙圖·2小時前

三月初六,朝會上最驚人的一句話,不是來自沈崇文,也不是來自錢正,而是來自一個此前從未在複核之爭中開過口的人。

翰林院編修陸文昭,年二十九,去年剛點了庶吉士散館,留在翰林院修《大明會典》續編。此人平日裡沉默寡言,同僚們對他的印象只有坐得住書讀得多從不參加詩會。前五日的朝會他每次都站在翰林院班列的末尾,低頭聽別人吵,一次也沒出列過。

今日曹文衡唸到第十三條時,陸文昭忽然從班列中走了出來。他步伐不快不慢,跪下去的動作也很平穩。殿內所有人同時靜了下來——沒人想到他會開口。

陛下,臣有一言。陸文昭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殿內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連日來朝中爭議的核心,臣以為不在條文字身,在一個被所有人繞過去的問題上。

他抬起頭來:皇帝這個位置,到底是什麼?

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問題在明朝二百多年的朝堂上從未被如此直接地提出來過。歷任皇帝是天子、是君父、是至尊,這些稱號人人會背。但皇帝這個位置到底是什麼,從來沒有人拆開來問過。

陸文昭沒有等旁人反應,繼續說道:臣讀《周禮》,天子有六官之職;讀《唐六典》,皇帝居三省之上而掌政令之出納。歷代皆稱皇帝為天下之主主者,職也。主祭祀、主征伐、主刑賞、主百工。古之聖王,未嘗以帝位為私產。今日陛下設複核之制、立同責之規,在臣看來,恰是將皇帝從的一端移向的一端。

沈崇文的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了。他幾次想開口打斷,但嘴唇動了幾次,硬是沒有發出聲音來。翰林院編修說的話不算旨意、不算敕令,但出自一個修《大明會典》的史官之口,落在紙質記錄上的分量,和言官議政完全不同。

劉明義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編修慎言。皇帝豈是職官可比?

陸文昭聽見了,緩緩側過頭去看了劉明義一眼:劉給事,下官方才引的是《周禮》《唐六典》。這兩本書裡有哪一句寫過皇帝非職官他又轉回去面朝御座,臣在翰林院修《會典》,每日翻閱的是祖宗朝章。洪武年間,太祖皇帝曾親筆批過一道手諭——朕起自布衣,承天下之重,不敢一日荒廢職守。這句話載於《大誥》續編第七卷。若皇帝不是公職,何來二字?

殿內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沉默。這一回,連嗡嗡聲都沒有了。

陳默坐在龍椅上,看著陸文昭平靜地說完這些話,心裡掀起的波瀾遠比臉上表現出來的大得多。他說皇帝也可以是公職的時候,用的是也可以——是可能性而非斷言,是開放而非定論。但僅僅是也可以這三個字,已經把一個從未有人拆開過的木盒子撬開了一條縫,讓殿內每一個人都看到了盒子裡可能裝著什麼。

但陳默清楚,此刻他不能直接接這句話。陸文昭把門推開了一條縫,但他若直接邁步跨過去,這道門就成了聖旨。他必須留出空間,讓這句話自己去滾動。

陸文昭。陳默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句普通的文義討論,你方才說的,朕聽了。但朕問你一句——皇帝也可以是公職,這句話你自己信幾分?

陸文昭沒有猶豫:臣信七分。剩下三分,臣還沒想清楚。

哪三分?

剩下三分,臣在想——公職可以換人、可以問責、可以考核,但皇帝若成了公職,誰來考核皇帝?若考核者也是臣子,那臣子考核皇帝,本質上是誰考核誰?他停了一下,這個問題,臣尚未想通。

陳默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極短、極輕,殿內只有前排幾個人捕捉到了那個笑意。陸文昭,你今日說了朕登基以來聽過的最坦誠的一句話。說信七分的人,比說臣堅信不疑的人可靠十倍。

他轉向眾人:今日先不議第十三條。第十三條留到明日後日再議。先把剛才陸文昭說的這件事攤開晾一晾。他站起身,散朝。陸文昭留一下。

百官跪送。散朝之後,殿內只剩下陳默、王承恩和跪在原地的陸文昭。門關上之後,陳默走下御座,到陸文昭面前站定:你起來。

陸文昭站起來,微微垂著眼。陳默低頭看了他片刻:你今日站出來說這番話,是事先寫好的,還是臨場起意?

回陛下,寫了大綱,但沒說全。臨場改了幾個字。

哪幾個字?

皇帝是公職,改成皇帝也可以是公職陸文昭回答,因為臣確實沒想通最後那三分。想通的事情才有底氣說死,沒想通的事情,臣不敢說滿。

陳默沉默了一下。他轉身走回御座坐下,隔著幾步遠看著這個年輕的翰林編修。陸文昭,朕不需要你今天就把它想通。但朕需要你把沒想通的那三分,繼續想下去。想一年、想三年、想十年,想通了來告訴朕。若一直沒有想通,也來告訴朕一聲。

臣記住了。

另外,陳默補了一句,你今日說的那番話,朕會讓邸報全文照登。那句皇帝也可以是公職,原樣刊出去。

陸文昭面色微微一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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