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慈焱站在南京皇宮的奉天殿前，有些恍惚。
這座陪都宮殿比北京紫禁城要小上一圈，但格局氣象分毫不減。四月江南的潮氣混著青草味撲面而來，與京城的乾燥凜冽截然不同。他身後跟著十六名東宮侍從，其中八人是父皇硬塞給他的“格物科”筆帖式，專門負責記錄沿途見聞與資料。
“殿下，南京守備太監韓公公已在偏殿候了兩個時辰。”隨行的王承恩小聲提醒。
朱慈焱收回目光。王承恩原是父皇身邊最得力的內侍，如今被派來輔佐自己，說是“行政秘書”，乾的卻是攝政王的活兒。太子心裡清楚，這是父皇的眼線，也是父皇的柺杖。他不介意，甚至有些依賴。
“讓他再等一刻。”太子說，“你先把南京六部堂官的履歷給我。”
王承恩早有準備，從袖中抽出一卷摺子，上頭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這正是父皇在乾清宮推行多年的“幹部檔案制”。朱慈焱邊走邊看，走到偏殿門口時已將三十餘名官員的籍貫、出身、任上考成、擅長事務大致記下。
韓公公見太子進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寒暄不過三句，朱慈焱便問：“韓公公，南京戶部去年實徵糧米多少？與賬面對得上幾成？”
韓公公笑意僵住。他準備了滿腹奉承話，不料太子開口就是資料。
“這……老奴回頭著人查查。”
“現在查。”太子語氣平和，“我等你。”
一個時辰後，韓公公捧著賬冊回來，面色灰白。太子掃過數目，摺子往桌上一扣：“賬上比實收多出七萬石。公公覺得，是路上損耗了，還是賬上長出來的？”
韓公公的汗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這是南京官場維持了十幾年的“慣例”——漕運損耗多報一成，歷年如此，從未有人較真。
“孤不為難你。”太子忽然緩和了語氣，“七天之內，把歷年的‘損耗明細’整理清楚交給我。弄不明白的，問問北京戶部新出的《漕運核算條例》。另外告訴你們戶部侍郎，明天午後到孤的行在來，帶著近五年的黃冊底冊。”
韓公公連聲應下，退出時腿還在抖。
次日午後，南京戶部侍郎周應秋如約而至。此人年近五旬，萬曆四十一年進士，在南京官場浸淫二十餘年，最擅揣摩上意。他原以為太子不過是來陪都走個過場，巡查幾日便回，不想這位少年儲君在偏殿擺了張長桌，桌上攤著賬冊、算盤、尺子，還有一沓空白的“問題清單”。
“坐。”太子指了把椅子，“孤問你幾個問題。答不上來可以查，但每查一個，孤記一次。”
周應秋坐下時，手心已沁出薄汗。
“南京城內有多少不屬衛所管轄的常備匠戶？他們的月糧從哪裡出？工部與戶部各擔幾成？”太子問完第一題，端起茶盞慢慢喝。
周應秋的嘴張了張，又合上。這道題，他真答不出。
“那孤換個問法。去年南京修城牆，花了多少銀子？誰記的工？誰驗的料？”
“這個臣知道——共用銀四萬七千餘兩，工部營繕所承辦，工料皆有冊可查。”
太子點頭，讓筆帖式記下，又追問：“這四萬七千兩中，石灰、城磚、木樁各佔幾成？工匠工食每日幾何？有沒有超支？超支部分走了哪條線？”
周應秋的額頭開始冒汗。這些細賬，放在北京六部都是主事級別才碰的東西，一個十六歲的太子問得如此具體，他始料未及。
問答持續了兩個時辰。結束時，周應秋面前的“問題清單”已被勾畫得密密麻麻，太子手邊的空白箋也攢了厚厚一摞——全是當場記下、標註了“待查”的條目。
“孤在南京待三個月。”太子合上賬冊，語氣始終不疾不徐，“這些‘待查’，一個月內給孤答案。能辦的馬上辦，不能辦的寫明白為什麼。”
周應秋起身告退時，太子忽然叫住他：“周大人，你知道孤為什麼問這些？”
周應秋轉身，看見少年太子眼中某種極認真的光。
“父皇跟孤講過，治天下就像核賬——一筆一筆核清楚了，誰也別想糊弄。孤今天跟你核的是賬，明天跟別的官員核的可能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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