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的速度比周應秋預想的快得多。
太子到南京不過三日，“治天下以法，非以人”這句話已經像長了腳似的走遍金陵官場。茶樓酒肆裡有人模仿太子當時的語氣複述，連城南賣鴨血粉絲湯的攤主都能說上一嘴“依法核賬”的故事。陪都的官場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的池塘，漣漪從戶部往外蕩，一圈又一圈，終於盪到了國子監。
第四日上午，太子出現在南京國子監。
這是計劃外的行程。原本的安排是巡查戶部倉庫與城防營，但前一晚太子翻看南京官員名錄時，注意到國子監祭酒一職由一位七十二歲的老翰林擔任。此人名叫黃道周，萬曆朝進士，天啟年間因彈劾魏忠賢被貶，崇禎初年起復，後又因直言被外放南京。二十年間三起三落，朝中故舊門生遍天下。
“去國子監。”太子合上名錄時說。
王承恩沒有多問，只吩咐備轎。他跟了這位少年儲君三個月，已漸漸習慣了他的行事風格——每一步看似隨性，實則背後都有考量。
國子監在雞籠山南麓，古木參天，殿閣莊嚴。黃道周率眾博士、助教在集賢門前迎候。老人鬚髮皆白，腰背卻挺得筆直，行的是最標準的跪拜禮，一絲不苟。太子快步上前扶住：“黃先生免禮，孤今日是來聽講的。”
這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儲君到國子監“聽講”，措辭之謙遜，在陪都官場從未有過。
黃道周沒有推辭，當真在彝倫堂開了一講。講的是《尚書·呂刑》篇，七十歲的老翰林聲音洪亮，引經據典一氣呵成。太子坐在側面聽席，筆記不斷。講到“刑罰世輕世重”時，黃道周忽然停下，目光越過堂中諸生，落在太子身上。
“殿下可曾想過，法之輕重，究竟該由誰定？”
滿堂寂靜。這是國子監的常課——祭酒發問，諸生應答。但今日問題拋給了儲君，分量便截然不同。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他合上筆記，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黃先生方才講《呂刑》，說周穆王命呂侯作刑，是因‘苗民弗用靈’。孤想問先生，穆王定刑之時，可有問過苗民願不願？”
黃道周眉梢微動。
太子接著說：“穆王作刑，為的是治苗民。但法從周天子出，苗民沒有份。所以三苗之後仍有亂。先生以為，這是法的輕重問題，還是法的出處問題？”
堂中諸生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翻書，有人偷眼看祭酒反應。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國子監的彝倫堂上，對著七十二歲的前輩大儒，用《尚書》的典故反問他法的根本。這堂課，講不下去了。
黃道周卻笑了。那笑容裡有意外，也有一絲難以言明的欣慰。
散講之後，黃道周請太子到後堂茶敘。老人親手執壺，將一盞雨前龍井推到太子面前，忽然問：“殿下今日這些話，是自己想的，還是父皇教的？”
這問題來得直接。太子端起茶盞，茶湯清碧，映著他還未完全褪去少年氣的臉。他沒有迴避，也沒有打官腔。
“父皇教的，我自己想通的。”
黃道周點頭，等他繼續說。
“父皇從孤十歲起，每旬考問一次朝政得失。開始時孤背《大學衍義》《資治通鑑》，背對了有賞，背錯了罰抄。後來父皇說，背書無益，改為口試策論。再後來，父皇給孤看真的奏摺，讓孤擬批紅，他再逐條批駁。”
太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那十年裡被父皇駁得體無完膚的夜晚，此刻想起來竟有些懷念。
“父皇從不告訴孤‘什麼是對的’。他只告訴孤‘你這樣想，可能會有什麼後果’。孤想了六年，終於想明白一件事——父皇從來不教孤怎麼做皇帝。”
黃道周放下茶壺：“那殿下想明白了什麼？”
“父皇教孤的，是怎麼做一個人。”太子認真地看著老人，“做皇帝，得先會做人。會做人了，自然知道法該怎麼定、律該怎麼行。父皇說，這叫‘以人為本’。”
黃道周端起自己那盞茶，緩緩飲了一口，沉默良久。
“殿下知道臣為何被貶南京？”
太子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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