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金陵城沒人睡得踏實。
周應秋那封信寫完後,並沒有立刻送出去。他先去了一個人家裡——南京守備太監韓某的私邸。韓公公是內廷出身,訊息比外朝官員靈通得多,要遞摺子進京,繞不過他這道關口。
韓公公看完信稿,半晌沒言語,只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問了一句:“周大人,這‘皇帝之繼統,亦須依法而行’,是你自己加的,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殿下沒說過這句話。”周應秋實話實說,“但殿下在國子監問黃道周,‘法之輕重,究竟該由誰定’,這話傳出去,意思已經差不多了。”
韓公公把信稿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南京守備府的後院,月光清冷地灑在青石板上,遠處隱約能聽見秦淮河上畫舫的絲竹聲。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問了一句讓周應秋意外的話。
“周大人,你是真覺得太子能成事,還是隻想賭一把?”
周應秋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盞啜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公公在宮裡待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
“那公公比我更清楚——大行皇帝當年信魏忠賢的時候,滿朝上下誰不說閹黨能成事?後來呢?”周應秋放下茶盞,“我賭的不是太子能不能成事。我賭的是,太上皇到底想讓太子成什麼事。”
韓公公的眉頭跳了一下。
周應秋繼續說:“今日國子監那一幕,公公還沒收到訊息吧?太子問黃道周的話,句句都在敲邊鼓。黃道周那捲被貶的原疏,太子帶走了。公公想想,太子帶那捲摺子做什麼?呈給誰看?”
“呈給太上皇看。”韓公公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太上皇看了之後會如何?”
韓公公沉默了。
“所以我這摺子,現在不是遞不遞的問題。”周應秋站起來,拍了拍信稿,“是遞晚了,就沒意思了。”
韓公公終於點了頭。但他加了一個條件:“摺子可以遞,但不是以南京守備府的名義。你自己署名,我再聯幾個人。另外——太子殿下那邊,你得讓他知道。不能讓他從別人嘴裡聽說。”
周應秋答應了。他出門時已是亥時,秦淮河畔的燈火還沒熄,滿街都是酒香和脂粉氣。他沒有回家,徑直去了戶部衙門。值夜的書辦見侍郎深夜到來,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周應秋擺擺手,吩咐他立刻把近十年南京戶部的錢糧收支總賬整理出來。
“明天一早送到太子行在。”
“大人,那賬目……有幾筆不太……”
“我知道。”周應秋打斷他,“原樣送。一筆都不許改。”
書辦臉色發白,不敢再問。
與此同時,南京禮部侍郎的宅邸裡,另外五名官員正圍坐一桌,桌上是幾碟冷盤和一壺沒怎麼動過的酒。為首的是禮部右侍郎顧秉謙,崑山人,萬曆進士,在南京官場被壓了整整十二年。他今夜臉色鐵青,手指敲著桌面,篤篤篤,一聲接一聲。
“周應秋瘋了。”有人先開口,“什麼根本法?什麼皇權有界?這種話也敢往摺子上寫?”
“他不僅敢寫,還拉著韓公公一起遞。”另一人介面,“韓公公是什麼人?內廷的人。這事如果傳到北京,太上皇知道了會怎麼想?”
顧秉謙沒接話,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半天才說:“你們只看到了周應秋。沒看到太子。”
桌上安靜了一瞬。
“太子到南京才五天。五天之內,他見了戶部,查了漕運,去了國子監,把黃道周那老東西的舊摺子也翻出來了。”顧秉謙放下筷子,“你們想想,這些事情如果只是太子在做,那是儲君巡幸。但如果是太上皇授意的呢?”
”……想皇上太,說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