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收到北京轉來的太子修改意見時，正在編纂局裡跟孫主事吵架。
吵的還是“司法條款”。孫主事堅持寫“刑不上大夫”，錢謙益非要改成“官階越高，犯法罪加一等”。兩個人從午飯後吵到掌燈時分，編纂局其他人都下了值，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倆的聲音在槐樹底下回蕩。孫主事臉漲得通紅，說錢謙益“矯枉過正”，錢謙益把筆一擱，說“你回去問問你爹，是願意被小偷偷了告官無門，還是願意被縣太爺佔了地還能遞張狀子”。
正吵到這兒，王承恩派來的人到了。一封火漆封緘的公文，外加一張單獨的箋紙，上頭是陳默親筆批語，寫著“著錢謙益將草案按此三條修改，另附太子原箋一併傳閱編纂局，諸人共議”。
錢謙益接過公文，拆開來看。孫主事站在旁邊，氣還沒消，但見是宮裡來的東西，也不好繼續吵，便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錢謙益先看了陳默的批語，再看太子的修改意見。第一條“法高於權”映入眼簾時，他的眉頭動了一下。等到看完第三條“官階越高，犯法罪加一等”，他忽然笑了。
孫主事被這笑聲弄得有些發毛，忍不住問：“大人笑什麼？”
錢謙益把太子的意見箋遞給他。“你看看。”
孫主事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的臉色比方才吵架時還要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最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殿下這第三條……跟大人您方才說的，一字不差。”
錢謙益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案前，把太子的修改意見平鋪在桌上，對著燈火逐字細看。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對孫主事說：“你把吳編修他們幾個都叫回來。還有黃道周，他在不在京？”
“黃先生在城外，昨日剛回來。”
“叫他明天一早過來。就說老夫有事請教。”
孫主事應聲去了。錢謙益獨自坐在燈下，又把太子的意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遍看得慢，慢到幾乎是在逐字咀嚼。看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翰林院時，老師曾對他說過一句話——“牧齋，你文章寫得漂亮，但漂亮文章做不了好法條。法條要笨，要穩，要一句頂一萬句。”當時他不服氣。如今看著太子這三條意見，他才明白老師那句話的分量。太子寫的每一個字都不花哨，但每一句都堵死了一個漏洞。“法高於權”四個字，比他原來寫的“法高於人”精準了何止十倍。“皇帝不批紅須書面說明緣由”，這一條他壓根沒想到。“官階越高罪加一等”，他在腦子裡轉了三圈也沒敢落筆，太子替他寫了。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在自己的草案初稿扉頁上寫了一行小字。“此稿雖出老夫之手，然精神已易主。殿下所改三條，非建議，乃定調。”
寫完，他擱下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夜風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編纂局的松木牌匾在風裡輕輕晃動。他站在院子裡，忽然覺得這間不大的院落，此刻變得有些空。
第二天清早，黃道周拄著竹杖來了。錢謙益把太子的修改意見遞給他看。黃道周看得很慢，看完之後，把箋紙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錢謙益問：“你覺得如何？”
黃道周想了想，說了一句讓錢謙益意外的話。“老夫覺得，這不像在提意見。”
“那像什麼？”
“像在編第二稿。”黃道周拿起那張箋紙，在手中抖了抖，“你想想，意見是挑毛病，第二稿是重寫。太子這三條，每一條都把原來的框架打散重組了。你原來的‘皇權條款’以‘法高於人’為核心，他改成‘法高於權’。你原來的‘司法條款’只寫了程式，他加了實體——官階越高罪加一等。這不是意見，這是新框架。”
錢謙益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裡他批註的那句話——“此稿雖出老夫之手，然精神已易主。”他當時以為這只是一句自嘲。現在聽黃道周這麼一說，才意識到這句話是認真的。
“那怎麼辦？”錢謙益問，“我總不能把他的三條意見塞進我的初稿裡，縫縫補補交上去。那樣出來的東西，既不像我的，也不像他的。”
黃道周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老友間才有的直白。“牧齋，你還沒想明白？太上皇讓你當總顧問，太子提三條意見，就是要看你怎麼辦。你要是縫縫補補交上去，你就輸了。你要是把初稿推倒重來，按太子這三條重搭框架，你就贏了。”
“贏了什麼？”
“贏了太上皇的信任，也贏了太子的尊重。”黃道周說得坦率，“錢牧齋，你我都這把年紀了，還看不透？太子不是在跟你爭功勞，他是在告訴你——他做好了接手的準備。你讓他接，你就是他的老師。你不讓他接，你就是他的絆腳石。”
錢謙益愣住了。他坐在那裡，半天沒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面前的草案初稿上，三百多頁紙碼得整整齊齊，封皮上是他自己題寫的書名——“大明根本法草案初稿”。那行字是他半個月前寫的，墨跡已經乾透了，可現在看來，竟有些發虛。
他站起來，走到案前，把那摞草案抱起來，轉身走到牆角的櫃子前，開啟櫃門，把初稿放了進去。然後回到案前，取出一沓新的白紙，拿起筆，在最上面一張寫下四個字——“第二稿”。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對黃道周說了一句話。
“老夫寫第二稿。但有一件事——第二稿的扉頁上，署兩個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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