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是在亥時三刻被召入宮的。
這個時辰召見外臣，在本朝極為罕見。傳旨的內侍只說“陛下在東暖閣候著”，別的什麼也沒交代。錢謙益來不及換官服，匆匆披了件外袍就出了門。轎子穿行在宵禁後的長安街上，兩旁店鋪都已上板，只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從巷口走過。夜風從北邊灌過來，帶著六月的悶熱和遠處隱隱的雷聲。
東暖閣裡只點了一盞燈。陳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錢謙益下午剛遞上來的“第二稿凡例”和一封簡訊。簡訊是錢謙益親筆寫的，內容極短——“臣擬推翻初稿，以太子三條意見為綱，重訂第二稿。另有一請，第二稿底本扉頁，擬署太子與臣共名。是否可行，請陛下示。”
陳默見他進來，沒讓他行禮，指了指案前的凳子。錢謙益坐下後，陳默把那封簡訊推到案角，開口第一句話就直奔要害。
“錢謙益，你署太子的名，是想幹什麼？”
錢謙益沒有繞彎子。他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此刻照直說：“臣不是要抬舉太子。臣是怕後人不知道這部法的精神從哪裡來。初稿是臣寫的，但真正把框架立住的，是太子那三條。後人翻出底本，若只看見錢謙益，會以為這部法是一個反對派寫的。若看見太子與臣共名，會知道這部法裡有新有舊，有守有創。臣署名，是守。太子署名，是創。”
陳默聽了，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在意。沉默了片刻後，他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今年多大？”
“臣虛度五十七。”
“五十七。”陳默重複了一遍，“朕比你小几歲，但朕有時候覺得自己活了不止一輩子。你知道為什麼嗎？”
錢謙益搖頭。
“因為朕登基那年，先帝留給朕的朝堂，跟你現在看到的朝堂，是兩回事。”陳默把茶盞擱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朕剛登基時，滿朝文武分成三撥——一撥是魏忠賢的人，一撥是東林的人，一撥是誰也不靠、只看風向的人。三撥人互相咬，咬到最後，朝堂上能辦事的人幾乎被咬光了。朕花了十年，才把這三撥人揉成一撥。揉的時候靠什麼？靠法。不是成文的法，是朕一條一條批出來的規矩。”
他頓了一下，目光看著錢謙益。“你當年反對朕，朕貶你回常熟。但朕從來沒有恨過你，你知道為什麼？”
“臣……不知。”
“因為你反對的時候，你遞上來的摺子裡，把朕哪一條做得不好、不好在哪裡、應該怎麼改，都寫得明明白白。你反對的是事，不是人。朕當年貶你，是覺得時機不到。現在時機到了，所以召你回來。”
陳默說完，站起來走到東暖閣的窗前。窗外的海棠果已經長到拇指大小，青綠青綠的，掛滿一樹。他背對著錢謙益，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署太子的名，朕準了。但底本不必署兩個人的名。底本上寫——‘初稿錢謙益，改定朱慈焱’。這樣更清楚。”
錢謙益站起來，想說些什麼，陳默擺擺手打斷了他。“還有一件事。太子在南京搞試行律，選十條在應天府試三個月。你知道這件事嗎？”
錢謙益一愣。他確實還不知道。
“摺子剛到的，朕還沒批。你先看看。”陳默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他。錢謙益接過來看，摺子是太子的手筆，字跡工整，內容詳實——選哪十條，為什麼選這十條，試行的辦法，發現問題後如何反饋、如何修訂，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附了一句：“試行期間，南京六部各派一人參與記錄，凡有不合實務者，隨時呈報編纂局。”
錢謙益看完，把摺子放回案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心裡話。“陛下，臣編了半輩子書，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立法。先定綱，再擬條，然後試行，試行完了再改。這法子……太笨了。”
陳默轉過身來，看著他。“笨就對了。法這東西，就是要笨。聰明的法，都是給聰明人鑽空子用的。笨的法，笨人才會用。天下笨人多還是聰明人多？”
錢謙益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他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彎下腰去，行了一禮。
陳默重新坐回案後，拿起硃筆，在太子的試行律摺子上批了一個字——“準”。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對錢謙益說了一句話，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你回去告訴編纂局的人，第二稿不用急。太子的試行律至少試三個月，三個月後會有反饋。反饋回來再改第二稿。朕要的不是快，是穩。”
錢謙益應了聲，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陳默在身後叫住了他。
“錢謙益。”
他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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