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一。
錢謙益選這一天,是有講究的。八月初一,離秋闈不遠,各地舉子已經陸續抵京。這些讀書人住在會館裡,閒來無事最愛串茶樓、逛書肆,訊息傳得快。根本法草案往棋盤街的告示牆上一貼,最先圍上來的就是這些人。
告示是凌晨貼的。通政司的差役抬著漿糊桶和一卷長紙,摸黑出了衙門。紙是編纂局特製的,比尋常告示用紙厚實,字是錢謙益找國子監的監生們連夜謄抄的,蠅頭小楷,整整齊齊。一共五章,分五張紙貼,依次排開,佔了大半面牆。貼完之後差役又在旁邊釘了個木匣,匣面上寫了四個字——“意見投此”。
天亮之後,第一個發現告示的是賣豆漿的老漢。他照例推著車經過棋盤街,一眼瞅見牆上的字,愣了愣,放下推車湊過去看。他不識字,但認得“法”字和“皇”字,看了半天沒看出名堂,扭頭看見旁邊有個早起遛彎的秀才正湊過來,便問了一句:“寫的啥?”
秀才沒理他,眼睛越睜越大,一篇一篇往下看。看到“皇權有界,法高於權”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到“官階越高,犯法罪加一等”時,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袖口。看到“百姓可以告官”時,他忽然轉過頭,對著賣豆漿的老漢說了一句:“老丈,往後您也能告官了。”
老漢眨巴著眼,沒聽明白。
不到半個時辰,告示牆前已經圍了三四十人。有舉子,有商販,有巡街的兵馬司校尉,還有幾個從成賢街方向趕來的國子監監生。陳子龍擠在人群最前面,把五章條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直起身,對身旁的同伴說了一句話:“去,把咱們會館的人都叫來。還有,把這份抄下來,送回松江。”
訊息像長了腳,從棋盤街往四面跑。午時不到,六部衙門的官員已經得了信,有人親自來看,有人派長隨來抄。禮部侍郎顧秉謙沒有出門,但長隨回來報得極詳細——哪幾條寫了什麼,圍了多少人,誰在當場叫好,誰在搖頭。顧秉謙聽完,只問了一句:“通政司在旁邊放了意見匣?”
“放了。木匣,上了鎖,鑰匙在通政使手裡。”
顧秉謙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走到窗前,望著棋盤街方向,沉默了很久。他原本想再上一道摺子反駁民權條款,可告示一貼,等於把這部草案攤到了天下人面前。摺子遞上去,只有皇帝和內閣看得見。告示貼出去,滿京城的人都能看見。這時候再遞摺子反對,就成了跟滿城百姓對著幹。
他忽然想起錢謙益。這個當年和他同朝為官的老對頭,如今用一張告示,把他逼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位置上。
而乾清宮西暖閣裡,陳默正在用午膳。王承恩把告示張貼後的情形簡要說了一遍——圍了多少人,抄了多少份,意見匣裡已經投了幾張紙條。陳默聽完,放下筷子,問了一句:“意見匣裡的紙條,誰去收?”
“通政司每日申時開匣,當晚謄抄,次日送編纂局。”
“謄抄的人是誰?”
“通政司經歷齊某手下的一個書吏。”
陳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齊某,通政司經歷,跟顧秉謙有私信往來。意見匣的鑰匙在通政使手裡,謄抄的活兒卻落在齊某手下。這個安排看著合理,實際上留了一個口子。但他沒有點破,只對王承恩說了一句話。
“加一道手續。謄抄之後,原紙條不銷燬,隨謄本一起送編纂局。編纂局要存檔。”
王承恩應了。陳默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忽然又問了一句:“太子那邊,啟程了嗎?”
“回陛下,太子前日已從南京動身,走運河北上。按行程,十日後抵京。”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吃完飯,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八月的天氣悶熱,窗外蟬鳴震耳,海棠果已經紅透了,沉甸甸地垂著。他的手指從北京往南滑,沿著運河一路往下,停在山東境內的某個位置。那是太子行程的中點。然後他的手指往北移,移過京師,移過長城,停在遼東。
皇太極和蒙古察哈爾部的聯姻,聽說已經在議了。使臣過了喜峰口,帶去的聘禮裡有三百副鎧甲。這件事比根本法公示重要,但急不得。他需要先讓京城的事穩住,再騰出手來處理北邊。而穩住京城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根本法公示的事順利推進,讓百姓看到朝廷是認真的。
他轉身對王承恩說:“傳旨,明日午後,朕親赴棋盤街。”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您親自去看告示?”
“看告示,也看人。”陳默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硃筆,“法貼出去了,朕若不去看,百姓會覺得朝廷只是做做樣子。朕去了,什麼也不說,就站在那兒看一會兒。你信不信,明天之後,全國都會傳——皇帝親自去看根本法公示了。”
王承恩領旨退下。陳默獨自坐在暖閣裡,低頭批閱積壓的奏摺。批到第三份時,他忽然擱下筆,從案角抽出一張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寫完之後看了看,摺好放進袖中。
那張紙上寫的是——“明日棋盤街,帶一本《大明律》去。站在告示牆前翻兩頁。不必說話。”
而千里之外的運河上,太子正站在船頭看兩岸的秋色。稻子已經黃了,農人在田裡收割,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王承恩從艙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是北京剛送到的。
太子拆開信,是陳默的筆跡。信上只有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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